29、迷途歧路 ……如今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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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掌门，是谁把你困在这个洞室里？你又如何释放妖兽出山？”
“……我不知道是谁。”
无涯远峰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愤怒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个人穿着厚厚的黑色披风，脸上戴着黑色面具，声音也用法术改变过。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一定是巫鹏弟子……我如今只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手无缚鸡之力，要对付我自然是易如反掌。枉我曾是巫鹏掌门，他却用巫鹏最基本的入门功夫，就轻而易举地制住了我，向我逼问烛龙骸骨的下落……呵呵呵呵，我自然是死也不肯说的。”
“那歹人气急败坏，说我现下不过是个没用的弱者，弱者就不要逞什么英雄。他说要让我尝尝山穷水尽、无人问津的滋味，然后再看我还会不会嘴硬。哼，笑话！我无涯远峰，何曾屈居于他人淫[威之下？”
“至于须珩妖兽……尊上，你请看洞室那边——”
无涯远峰用手指了指从天顶洞口垂落下来的，一大丛茂密的植物叶子。
“那后面有一个小口。”他继续说道，“巫鹏山本是火山，有许多嵌套在一起的洞穴和缝隙。此处小口能通向下方的一个石洞，那里曾有许多须珩妖兽聚居。那歹人初来乍到，何曾知道这里的秘径。我在仙府洞天生活多年，深受烛龙福泽，气息早已与洞中万物相同，那些妖兽常常见到我，却并不伤我。”
“我在它们身上留下八卦图案，想办法赶它们出去，一是为了能让他们带些食物回来，二是为了能向外面的人报信。我希望有人能来寻我，这样我才能警告大家，巫鹏内部出了叛徒，门派至宝烛龙骸骨已经不安全了……可谁知道，出去的妖兽，却一只也没有回来。”
白子画自然清楚，妖兽没有回来，是因为那有心人利用了这一点。他堵上妖兽巢穴的入口，让妖兽滞留在山上，这样才能更有效地调虎离山。
“无涯掌门，”小骨歪了歪头，问道：“你既然能放妖兽出山，为什么自己不出去求救呢？”
只见无涯远峰凄凉一笑，回答：
“我已是残缺之体，全靠烛龙的力量续命。若我离开仙府洞天太远，就会有性命之忧。到时，恐怕我人还没回巫鹏，就已经死在半路上了。”
如此，事情的始末大概是弄清楚些了。
但是谜题并没有因此而解开，反倒是越发复杂了。连无涯远峰都不知道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那么这个人的心机，必是十分深重的。
小骨看了看白子画，见他又微微皱眉，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新的想法，有些好奇，她问道：
“师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还有没有什么细节被我们遗漏掉？”
一听这位貌美的姑娘管长留上仙叫师父，无涯远峰惊讶异常：
“尊上竟然收徒了？”
白子画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清浅的、有些自豪的微笑：
“是的。我此生就只收这一个徒弟。”
“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收徒弟……”无涯远峰喃喃念叨，“一生只收一人……还是个这么弱不禁风的女子。倒是可惜了尊上的一身修为，怕是这孩子无法全然继承你的衣钵，难以青出于蓝了。”
白子画对此不以为然，他侧头看了一眼小骨，小骨也看了看他。两人四目相对之时，暗影流光一片，这心情，旁人却是不懂的。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长留上仙淡淡说道，“她一直是我的骄傲。”
小骨抿嘴轻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好低下头，随手把玩着腰间的那枚五彩宫铃。
这枚旧宫铃，随着小骨这几年修为的进益，如今越发流光溢彩。它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看起来就像是上好的龙泉哥窑冰裂纹瓷器，浑身剔透温润，反而拥有一种破碎的美。
这宫铃是被一个笨蛋弄碎的，又被这个笨蛋一片片地修复好。
小骨嘴角噙着笑，在心里念着：笨蛋师父……为什么修宫铃也能修成艺术品啊？
隐约想起当年师父授宫铃的情景，小骨心下感慨。当时的她，手握着师父递给她的宫铃，如获至宝一般幸福。她那时唯一所求的，不就是如今的这句话吗？——成为他的骄傲。
当年的师父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直到收了幽若为徒，小骨才明白。其实她从来也不希望幽若继承谁的衣钵、学会多么厉害的法术，从来没想过要她成为仙界第一、光大门派什么的……小骨只希望幽若快快乐乐，能做她自己，能成为一个正直、明事理，坚强而又温暖的人。
师父当年对她的期许，一定也是同样的吧？
现在的幽若，虽然孩子气，但很多时候甚至比小骨还要坚韧乐观。经过了200多年不断的修行，幽若的修为已经远超她这个师父了。
——所以幽若也是她的骄傲。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快到两盏茶的功夫了，有些担心那小丫头，小骨催促说：
“师父，我们既然找到了无涯掌门，就往回走吧？幽若一个人在探路，我有些担心她。”
白子画安慰道：
“嗯，我们这就过去吧。不过你放心，她随身带着不归砚。如果遇到什么麻烦，立刻就能够脱身。”
“咦？为什么不归砚会在她那里？”小骨很吃惊。
“这是你失去五识时候的事情，我回去再慢慢告诉你。”
说罢，两人携着无涯远峰起身，慢慢地走出洞室，向来时的长廊走去。
自妖神之战后，十方神器重新被花千骨炼化出来，从此洪荒之力再度被封印。仙界各派又一次将神器分开收藏，哪一派有神器、是什么神器，在大多数情况下依然是保密的。
那时白子画已经疯魔，在六界里四处游荡，无法继续担任长留掌门。世尊摩严受丧子之痛，加上旧事曝光，又觉无颜面对他人目光，决计不肯接受掌门之位。儒尊笙萧默有自己的原则，明哲保身不想满身挂碍，所以也不愿继任掌门。
当时按照惯例，白子画的首徒是花千骨，花千骨的首徒是幽若，顺位继承是最合乎章法的。更何况幽若的父亲又德高望重，如此身世，加上她已经开始修习七绝谱，掌门之位自然就落在她头上。
小丫头也很争气。虽然极不情愿，但为了守护好师父、尊上共同生活过的长留，她心里抱定了他们总有一天一定会回家的信念，就这样一肩扛起了长留的大任。
幸而世尊、儒尊鼎力协助，如此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才能如此顺利地坐在掌门之位上长达200余年。
当年选择要守护的神器时，幽若私心留下了炎水玉——这是她和师父花千骨之间的牵绊。后来昆仑一派逐渐式微，昆仑掌门为怕神器有恙，便将流光琴交给长留保管。
再后来，尊上寻回了转世后的花千骨，整个人的精神也恢复起来。耐不住整个长留上上下下、大小长老，世尊、儒尊、幽若的软磨硬泡，还有落十一、糖宝一干人等的轮番骚扰，尊上只好硬着头皮、带着花千骨搬回了绝情殿。
这件事中，最开心的人就是幽若了。她多年间代为接管的“长留掌门”这一烫手山芋，终于能塞回尊上手里了！
幽若当时，装病、装闭关修炼、装走火入魔、装自己爱上儒尊要和他私奔……总之使尽浑身解数、用尽各种理由，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就是希望尊上能重任掌门。可惜所有的理由都被白子画一口回绝：
“我既动情，又与小骨成婚，无心外界之事。反省先前所作所为，自认有负长留、有愧仙界，不宜再任掌门之职。”——这是他的原话。
不过当时，恰逢蓬莱内乱不休，有意向长留求助。幽若故意不肯援手，还拿出了一样令白子画无法拒绝的东西作为交换条件……最后终于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担任掌门。
当蓬莱长老带着不归砚，千里迢迢赶来长留的时候，正好撞见世尊、儒尊、幽若和白子画互相推让掌门之位的情景……那长老年岁也不小了，霓千丈和霓漫天还在时，他便在旁辅佐。可是看见此情此景，他当下就老泪纵横……
这便是别人家的门派啊！蓬莱弟子本就没有长江后浪，如今越发不济，为了争夺掌门之位，互相暗杀、算计、偷习禁术，派内已经斗得你死我活，恐有灭派之灾。
而别人家的门派，为了推脱不做掌门，竟然请客、送礼、下跪、软磨硬泡、撒娇耍赖，甚至公开自省缺点，以证明自己能力不足、无法胜任……如此高的觉悟、如此淡泊名利之心……这是什么样的世道啊！老者伤心欲绝。
最后的结果，是不归砚也交由长留保管。
白子画只拿了和小骨有关的流光琴，剩下的两件神器，依然交给幽若支配。
这也是此次进入仙府洞天时，他要幽若同行的原因。地下洞穴地势复杂，危险难以预测，有幽若带着不归砚，众人想全身而退才多了一重保障。
此刻，小骨搀着身体十分虚弱的无涯远峰，白子画在前面引路，三人从来时的通道走了出来。到达三道窄门之前，却见小丫头还没有回来。
正在这时，先前被机关术困住的六名巫鹏弟子，正急急走了过来。
“尊上！千骨师叔！——我们来迟了！”
待众人走近，才看见眼前站着一个头发散乱、脏污不堪的男人。愣了半晌，未昊、承熹、陆赢章根本不认识他。而襄离子，端详了片刻后，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住无涯远峰的腰腿，哭道：
“——师父！徒儿不孝，您受苦了！”
后面的襄涵子和襄平愣住了，不知所谓地盯着眼前人看了许久，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襄离子转过头，对那两人说道：
“师妹！师弟！师父他没死，当年他只是走火入魔，才不得已隐居在此……你们快来见过师父！”
如此，这两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过来，连忙凄凄地跪下，脸上也是顷刻间布满了热泪。后面的徒孙们慢慢也跟着跪，好奇地打量着素未谋面的前任掌门。
无涯远峰内心不禁情感激荡，当年他隐居于此，抱定了会疯癫成性、惨死洞中的打算。他命令唯一知情的襄神子、襄离子封锁仙府洞天，再不准踏入这里，也不准观微于他，只当他已经死了，让他死得有尊严些。
后来他靠烛龙骸骨续命，不能再离开这里，既失去仙身，连观微的能力也没有了。这些年他与外界隔绝太久，早已忘怀今夕何夕，早已不知世事变迁。如今再见当年徒儿，已恍如隔世一般。
“离儿，孝顺的孩子……师父挺好的，日日如旧，生活平淡。平儿……你还好吗？我记得当年我走时，你还受了腿伤……”
几人已是哭作一团。
襄涵子嘤嘤而泣，心酸道：
“师父……徒儿不孝，竟不知您在此受苦，是谁把您弄成这般模样？”
无涯远峰看了看襄涵子，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
“对了……你们大师兄呢？他人呢？”
几位弟子面面相觑，心情沉重地说道：
“掌门师兄他前日在闭关练功，突然……突然走火入魔了！我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要寻他回去……”
无涯远峰一听，心里也跟着焦急起来：
“他竟然直到现在，还受我的拖累……我这是造孽啊。”
看着巫鹏师徒三代人团聚的情景，白子画和小骨默默站到后面，耐心地给他们一些平复情绪的时间。
小骨看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她想着，巫鹏师徒几人的这一别，是几百年？还是上千年？她太爱自己的师父，所以身处这样的场面里，也忍不住带入了自己的情感。如此沧海桑田般的重逢，是多么令人心酸。
回头看看白子画，那200年，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再相逢时，失而复得之时，他面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也感觉不到的自己，心底又是如何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换位想想，若是让她在世间苦苦寻觅师父的魂魄，她怕是也要疯魔了……如今想想，死是容易的，只有活着的人才知道痛苦……
自己那时，有多么残忍。
察觉到小骨脸上淌下一行清泪，白子画抬起手来，缓缓为她拭去。
“……不要哭。”他轻声说。
而她却蹙眉，反握住他的手，更加难过。
慢慢的，直到众人都逐渐从激动中恢复过来，他们才向彼此讲了讲最近发生的情况。一听说原来巫鹏门中出了个叛徒，所有人都义愤填膺。
“对了，师父，您说掌门师兄会去哪里呢？”
无涯远峰看了看大家，说道：
“这三道窄门，左边一道通往洞室，我们刚从那里出来；中间一道通往地下河，但是这个季节河水高涨，河边又满是藤树，是走不通的；他只有可能是去了右边……进了迷宫。”
一听到“迷宫”两个字，小骨便一刻也等不了了，立即转身进了右侧通道，白子画也速速追去。众人深知其中忧虑，连忙尾随进入。
无涯远峰说，右侧的通道尽头处，连接着一个人工修建的华丽大殿，而大殿中间却建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它是由巫鹏的先人们设计出来的。这迷宫涉猎了奇门遁甲、紫微斗数、河图洛书等等玄门技艺，其间更布置了重重机关，若一不小心击发出来，便样样都是要命的陷阱。
果然，穿越通道，绕过一个祭祀用的庙台，这个巨大的迷宫便出现在眼前。众人被所见的情景惊呆了：这个迷宫建得太过霸道，所有迷墙都极高极厚、从地面到天顶都被完全封死。
看来迷宫的设计者，是铁了心要将来者困在里面。所以无论使用法术、或者御剑，都无法成功突破。
“……幽若。”小骨很是忧心。
白子画想了想，说道：
“幽若虽然性子急躁，却并不盲目莽撞。我们先前约好，无论看见什么都要回到汇集地点再行商议。她既不在这里，自是进了迷宫，想必她有不得不进去的理由。我们暂且先穿越迷宫，再找幽若如何？——无涯掌门，劳烦你为我们带路了。”
无涯远峰在此生活多年，对迷宫的破解之法，自然是深谙于心的。他点点头，立刻率领众人进去。
迷宫正如人生，人生亦如迷宫。凡事一旦掌握要诀和规律，有目标、有章法、有解决之道，便无往而不利，处处皆是捷径。众人在无涯掌门的带领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越过了重重阻碍。在这过程中，他们并未触发任何机关，除了一部分闯入者惨死后干枯的尸骨之外，他们也没见过其他什么东西。华丽的迷宫里空空如也，如此假象，几乎让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刚刚安然渡过了怎样的一个险境。
过了迷宫，前方的高墙下只有一道小小的石门，石门内是一条下行的通道。
众人在通道的台阶上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血迹，这些血明显是刚刚才洒上去的，此刻还温热着，看上去令人十分揪心。
大家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忧虑地走入下行的通道。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石阶。无涯远峰从侧面墙壁上熟练地取下几个火把，点上明火，分发给大家。他们沉默着行走，片刻也不驻留，只有中间偶尔看到血迹才会停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众人已经开始以为他们进入到大地深处，与人间再无瓜葛的时候，眼前的石阶又突然趋于平缓。
穿越最后一道石门，在场的人都惊讶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异常壮观、宽广巨大的天然洞穴！
言语很难形容这个洞穴……
在这里，他们不再需要火把。因为洞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深潭，深潭的水看不见底，却发出明亮的青蓝色光亮，这光亮很柔和，随着潭中水光的潋潋波纹，映得整个洞穴灿烂辉煌。
这里没有任何水声，寂静得要命。
当你抬头仰望天顶，会发现洞穴上空布满了形状各异、千姿百态的钟乳石笋。许多石柱从天顶一直连接到地面，不知生长了几千万岁月？有的洞壁上析出了水晶晶簇及漂亮的矿石，在绮丽的光线下，它们熠熠生辉，璀璨极了。
不可思议的是，在如此远离阳光的阴暗之处，茂盛的鲜花竟然开得满洞满眼，它们形态优美，有些甚至发出轻盈的微光，看上去就像仙池瑶台里用灵力和法术凝结的花朵，实非凡世之物。
“——这些都是因为烛龙骸骨。”无涯远峰悠悠地说。“所有的神，无论生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滋养万物。”
众人沉浸在这壮丽的美景里，心中莫名感觉到平静又安详，久久难以言语。
“无涯掌门，这潭水是什么水，为何能发出光亮？”
“这是无尘之水……只浮起这世间无欲无求之人。但凡心存执念、未看破红尘、有七情六欲者，触水皆会沉没。”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迷途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