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水泽节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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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三人走入前方通道，此处是一条宽宽的回廊。
回廊地面由青岫玉铺就，对产玉极少的巫鹏来说，这算是极为奢华了。回廊两侧摆放着许多锈迹斑斑的青铜器，墙壁上挂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古画，看那画上的内容，这条回廊，想必曾是祭祀神灵之处。
“咦？尊上、师父，你们看……这青铜香炉中，怎么会有香灰啊？”
幽若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件不起眼的小铜炉。铜炉中插着三支燃尽的线香香尾，看那灰烬，似乎是不久前燃过的，时间不足月余。
“难道平时仍然有人到这里来祭拜？”小骨也是不解。
如若仙府洞天未被废弃，定是一处华美的所在。若巫鹏山的历代弟子都来此上香祝祷，氛围会是多么庄严肃穆。可是如今，当年那济济一堂的热闹景象早已不复存在，谁还会祭祀早已被遗忘的古老神明呢？
白子画眉头深锁，不发一言。
三人继续向前进发，走了一会儿，便到达回廊尽头。此处有三道窄门，入口都很狭窄，门内各自又有一条通道。
奇怪的是，三道门中都有风吹出，通道延伸的方向也截然不同：最左边通道内的风干燥异常，路向左侧转弯；最右边的风潮湿温热，有台阶下行；而中间的风夹带着草叶的气味，道路直通前方。
这要人如何抉择？
“也不知道襄神子究竟选了哪一条路……情况怎么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嘛？”幽若急道。
白子画想了想，说：
“我们三人各走一条探探路，以两盏茶的时间为限，无论见到什么，时间一过都要回到这里来汇合。”
这是目前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了，分开前行，三个人中总有一个能找到些许线索。
于是就这样决定了，小骨走左边，幽若走右边，白子画走中间。
临进去前，他还不忘叮嘱道：
“只是探路，不要冒险孤军深入……还有，如果遇到了人，无论是否认识，都要多加提防。”
“知道啦！”幽若点点头，摩拳擦掌准备往里冲。
“嗯，那……师父你也小心点……”小骨眼巴巴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走进门去。
白子画目送那两人一左一右的离开，自己也正欲跨入前路。可是突然的，他又心念一动，觉得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小骨。犹豫再三，再三犹豫，他终究还是转向了左边，尾随心爱的小徒弟而去。
果不其然，正如料想的一样，小骨还是最害怕黑暗而未知的事物……
前世她身怀异香，易招鬼怪，到了夜里往往噩梦缠身，忧惧不已。纵然那时他带小骨去人间游历，为了锻炼她而把她扔进深山老林，也没能激发出她多少胆识和勇气……明明早已学会了高深的法术，却还是被那些小鬼小妖吓得动辄就直叫“师父”，不逼急了都使不出全力。
哪怕后来成了妖神，她也依然一到晚上就睡得不踏实。梦里卸下防备，潜意识中也要握着他的手才能安心入眠。这一点，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
如今转世重生，小骨的胆量也不知道是不是掉在前世了？总之是没见她随身携带。作为长留上仙唯一的徒弟，小骨的修为着实不浅，但是她对付敌人堪称英勇无畏，遇到灵异神怪就原形毕露了。
刚刚，她那副碍于徒弟在场，又不好挑明直说的表情……
那种觉得自己还不如幽若呢，所以只好强作勇敢的模样……
白子画嘴角微弯，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默默感慨：是不是自己宠她宠得越发过分了，所以没能助她攻克自己的弱点？
自从他们成婚，他对她的教导远不如以前严厉，以前至少还狠得下心，可如今……只是看见小骨怯怯的眼神，他就鬼使神差地追过来，真是半点原则都没有。
原则？白子画默哀，没有了岂是一日两日？作为长留掌门也好、作为师父也好……自从第一天认识小骨开始，他的原则就不幸客死他乡、从此再难生还。
光线昏暗的通道里，小骨的脚步声听起来小心翼翼，她手里紧紧握着花惜剑，好像那是师父对她的庇佑一样。白子画步履轻盈地跟在她后面，正想着要不要出声叫她。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小骨一惊，正欲拔剑。白子画突然将她扯进怀里，一边用手捂住她的嘴巴，一边嘴唇贴着她的耳边低语：
“是我。嘘……”
小骨被突然出现的师父吓住，身子一僵，心脏砰砰直跳，好半天才缓过来，她忍不住暗自叫苦：师父啊……你怎么也和杀姐姐一样，不给个预警就冒出来吓人？能不能好好关怀一下我的魂魄了？它们聚集起来是有多不容易啊……
黑暗中的某处，传来一种不规律的、金属敲击的声音，那响声时断时续，听起来微弱无力。
这动静原本有些恐怖……但此刻因为有师父在身边，小骨反而淡然了些。
两人屏息静听了一会儿，却发现那声音消失了。
他们谨慎地向前探了十余米，却并未见到前方有什么人，反而惊见整条通道，被一个封咒和一面石墙彻底封死！
“这里为什么会有封咒？”小骨惊讶地问。
白子画查看了一下四周，沉声说道：
“这封咒刚布下没多久，后面的石墙是一道机关，看来是有人想把什么东西关在里面，又怕石墙不够保险……小骨，你站在我身后！”
“师父，你要解开封咒？万一里面关着很危险的东西呢？”
白子画扬了扬眉，似乎对里面的事物心中有数，他轻启薄唇，只说一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话音刚落，只见他双手结印，凌空画出了好几串金色的字符。小骨很少有机会看到师父解封咒，本想好好观摩一番，却发现他的速度太快了。还没等她看明白，那道无形的法术封咒就骤然瓦解星散，全无作用。
要打开后面的石墙更是不难，至少对白子画而言不难。依稀间，感觉他周身真气凝聚，整个通道里的风都迅猛地围绕他汹涌而来。小骨的长发被狂风吹得凌乱，她在拨弄发丝间并未看清师父做了什么，只听他轻声低喝了一句：
“破——！”
整面石墙便轰然崩塌，生生从中间碎裂开来！
自从白子画突破了第十重天，小骨对师父愈加强大的功力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颇为震撼。
可是此刻，小骨并没有心思痴看师父的背影，她紧紧盯着那门内的光景，手握住花惜剑柄，对接下来可能要遭遇的危险严阵以待。
前方有光透出来，那光线在升腾起的石墙烟尘里，显得非常明亮。
“咳……咳咳……咳咳咳咳!……”
门中传来一阵细碎的咳嗽声，听上去干涩而又痛苦。
烟尘之中站着一个非常消瘦的人影，说是站着，似乎也有些勉强。那男子看起来东倒西歪的，显然非常虚弱。
“你是来……杀我的吗？”那声音问道。
还不等把话说完，他便脚下一软，蓦地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白子画和小骨进到里面，把昏倒的人抬了进去。
环顾周遭，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非常有趣的洞室里。这个洞室很大，天顶很高，洞顶有几处开裂。阳光从洞外茂密的植物间照射进来，一缕缕光柱稀疏斑驳，映出一地翠绿的影子，显得美丽而又生机盎然。
不知道这个洞室是刻意开凿？又或是当初修建“仙府洞天”的人，无意间发现？开辟出一条通道至此，是否是为了这一处坐井观天的景致？
放眼洞内，四下里十分混乱。
角落里有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石灶台，上面架着一个破烂的铁壶，壶是冷的，里面只有很少的水。不远处的地面上，堆着一些野果的果核、烂树根、还有飞鸟的骨头，它们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也未浪费。洞顶裂缝的下方，放置着两个脸盆，看上去是用来接雨水和露水的，盆中的水并不清澈，还混着少量的泥沙。
洞中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石榻——如果它姑且可以被称为床榻的话——上面正躺着的，就是刚刚昏过去的人。
白子画走上前，为那人搭了搭脉，沉吟道：
“食水未进，颇为虚弱。睡在这阴冷的洞室里，又有些受寒。一时应无性命之忧，只是……”皱了皱眉，他又有些疑惑：“此人脉象十分奇怪……他经脉皆断，气血虚浮，像是多年旧病，无法接续……若是常人，早已没有命在了。”
他和小骨对视了一眼，小骨又看了看周围恶劣的生存环境，对这凄惨的境遇感到颇为揪心。
仔细端详这个昏厥的男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脚上还戴着一条沉重的铁索。他的脸被脏乱的头发遮住，小骨好奇地拨开看看，发现他长得还不错，年纪轻轻，有张约莫不到三十岁的面孔。
白子画从墟鼎中取出一瓶“石斛白玉露”来，给那男子饮下。此物由昆仑山的灵兽骨角提炼制成，集天地之精粹，可温补气血、聚足元气。莫说是饥饿虚弱之人补充体力，就算是重病将死之人，喝上几滴也能多撑些时日。
那男子幽幽醒转过来，迷茫地对着眼前风姿卓绝之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是……长留上仙，白子画？”
“你就是那个利用须珩妖兽，向外界求救之人？”
“是……我是巫鹏山第二百三十三代掌门，无涯远峰。”
闻言，白子画与小骨皆是一惊！
无涯远峰？那他……岂不就是巫鹏四子的师父么？
“尊上对我，应该是没有印象吧……我还做巫鹏掌门时，正是当年五位上仙，在六界之中斩妖除魔的鼎盛时期。那时六界安定，四海升平，五上仙的威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长留上仙白子画，更是名震四方，被奉为仙界的定海神针。”
“而我，只是一个小门派的掌门人，虽然年岁不小，修为却是浅薄的很……我与尊上在群仙宴上见过几回，一直也没有机会说话。我真是万万想不到，今天来救我的人……居然是你。”
白子画闻言，语气淡淡，似有唏嘘之意：
“当年的五位上仙，如今只剩下我一人了。”
无涯远峰很是诧异，可是不多时便也释然了：
“世间之事，聚散别离、生死爱恨，都是无常……谁也猜不到最后的结局。不过尊上事隔多年，却比以往更见风华了……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咳咳，咳咳咳……抱歉，我多言了。”
“你的身体怎么回事？若你是前任巫鹏掌门，年岁想必在我之上……如今却为何仙身尽失，到了这般地步？”
无涯远峰苦笑了一下，慢慢道来：
“尊上有所不知……我先前说过，我的修为浅薄的很。当年我师父坐化得太早，我独自修行巫鹏仙派的内功心法，却无人指导。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方式是错误的，一味埋头修炼，却给自己埋下了祸患。后来修为突破到一定程度，我就进入了瓶颈，几乎再无什么进益……一旦想要强行突破，便有走火入魔之趋势。”
白子画想了想，喃喃道：
“那莫非襄神子屡次走火入魔也是因为……”
“是的。他是我的首徒，我教导他时，自己尚不明白，所以也没能给他打好基础，恐怕也给他留下了隐患。好在他极为聪慧，悟性也比我强得多……他发现了我修炼方式的弊端，自行修正了些。后来由他来指导师弟师妹们修炼，其他的弟子们，才没有走上和我们一样的弯路。”
“后来我传位于襄神子，对外宣称已经坐化……其实是因为我当时练功过急，走火入魔，已经到了六亲不认、五识俱乱的地步。莫说是尽掌门人的职责，就连控制自己、不去误伤他人，都做不到了……”
小骨看无涯远峰现在的模样，想着他曾经贵为掌门，如今落魄至此，感到有些难过：
“所以……他们是不得已，才将你关在此处吗？”
“是我自己愿意的……那时我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知道仙府洞天是巫鹏禁地，躲在这里，应该可以与世隔绝，所以才住了进来。但一想到自己发起狂来，仍然有可能冲出去伤人，也觉得了无生趣……有一回，我狂症发作，气血攻入心轮。不得已，我自断了全身经脉，废去了一身修为，自此失了仙身。”
听到此，白子画难掩惊讶：
“你是说，你从那时起就以经脉尽断的凡人之躯，活到了现在？”
小骨也很震惊，她凑过去打量了一番无涯远峰的脸，发现他脸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全无老去的迹象。
无涯远峰苦笑，问道：
“尊上，你是否听说过巫鹏山历代相传的烛龙传说？你可知道……那些须珩妖兽为何体型巨大，性情特异？”
“……与烛龙骸骨有关？”
无涯远峰点点头：
“不错。既然尊上知道，到如今，我也不想隐瞒于你……烛龙骸骨的确存在，就埋在仙府洞天的深处。它是我巫鹏山的镇山之宝，以往，只有历代掌门才能知晓它的秘密。烛龙乃上古之神，它的遗骸虽经千万年腐化，却仍凝聚了天地灵气。所有靠近它的生命，都会受到福泽。修仙之人理气养脉，功力倍增；肉[体凡胎延寿万年，不老不死。”
“那须珩妖兽与普通动物不一样，并不会长到一定大小就停止生长。它们像蛇一般，只要一直活着，就会无限长大。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如此强悍的原因……妖兽以仙府洞天深潭中的白鱼为食，而白鱼栖身的水脉连接着烛龙埋骨之处。因而，妖兽的寿命极长，才会长得体格巨大、智慧非凡。”
白子画并不惊讶，默默点头。
他前些天看《巫鹏博物志》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白鱼的事，心里大致有了推测：
白鱼无眼、身体近乎透明，这是因为它们终日生活在深潭里，不见日光，这是穴居动物的特性。而它们只在有洪水的年份里出现，必定是受到地下水位的影响，才会被冲出原本的聚居之地。再加上，须珩妖兽也是穴居动物，若不出洞捕食，必定是因为在洞中有自己的食物来源。
做一番联想后，他大致也能猜出这其中的联系……因而他早早地便确定了，巫鹏山中，必然有十分庞大的地下洞穴体系。
看到《巫鹏仙派诸事注记》中提及“仙府洞天”，又从杀阡陌处证实了烛龙骸骨存在的可能性……白子画便知道，须珩妖兽的出没，并非偶发的自然事件。巫鹏仙派在历史上，一定有许多事与烛龙骸骨相关联。
小骨养伤的几天里，他一直在书中寻找线索。仔细想想，有心之人一直将门中弟子向外引，必然是因为对方准备在巫鹏内部有所行动，如此，他便更加确定“仙府洞天”的入口，就隐藏在巫鹏门内的某处。
先前幽若递给他两张地图，将图纸合并之时，他才想到：须珩妖兽皮毛上的刻痕，是一长一短，按照刻痕角度的变化，一共分为三组……若是把这些线段重叠在一起，这不正是周易八卦中的六爻吗？
这卦象分明是《易经》第六十卦中的『水泽节』。此为异卦，下兑上坎相叠，兑为泽，坎为水。泽有水而流有限，多必溢于泽外。
这摆明了是有人想要向外传达讯息，说自己受困于节泽之中，有不能离开的苦衷……而且连大致方位都告诉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水泽节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