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之舞（花千骨-结局续写/绝情殿的日常）》擎苍宫主

24、林中夜话 你可知巫鹏

　　小骨此刻看着师父，心里正在想着怎么跟他开口告假，晚上好去见杀姐姐。正在这时，白子画却先说：
　　“小骨，我不会过问杀阡陌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但是他性情乖戾，有些时候考虑事情并不周全。对他的事，你要有自己的判断。”
　　“嗯……师父，我知道。”
　　许久之前，小骨早已决定，以后遇到任何事，都不再对师父隐瞒。以前他们之间就是有太多秘密、太多话不说出口，才有那么多误会。
　　她还记得自己五识残缺，看不见、无法说话的时候，师父就对她说过一段话，：
　　“小骨，我所做过的事……已经不求你还能原谅我……我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更没能保护好你。刺你一百零一剑、逐你去蛮荒、囚禁你、伤害你，即使到了最后，我也没有完全地相信过你……或许我已经没有资格要求你信任我。但是……从现在起，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再瞒你，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小骨记得，那一天，她一直在他怀里哭。用无法发出声音的嘴唇，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师父，我不相信正，不相信邪，我只相信你……一直都只相信你。
　　她那时才明白，师父的心有多么卑微，又有多么无助。她为了救师父而盗取神器，却对真实的意图只字不提。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说，是为了师父好。她辛辛苦苦藏起的心意，小心掩盖的真相，其实伤害他却是那么深。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被信任的。
　　因为小骨宁愿独自面对一切，也不愿意和他分担。
　　那天，白子画一直抱着她，她眼睛看不见，不知道师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那时小骨就暗下决心，他们之间，不能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再生嫌隙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告诉师父——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师父，杀姐姐让我今晚子时，到西边树林去见他。我……可不可以去啊？”
　　闻言，白子画脸色自然是不会好看。
　　小骨怯怯地看了一会儿师父，发现他半天还不说话，只好又补充道：
　　“那个……如果你不希望我去，我就不去……”
　　见小徒弟一副可怜兮兮、委曲求全的样子，白子画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叹了口气，他说：
　　“算了，要去就去吧……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活得太拘束，希望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伸出手去，把小骨额前一丝微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目光深邃地望着她。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愿意再用正与邪、对与错来束缚你了……但是小骨，人心险恶，人言也是可畏的。你曾经只因身怀洪荒之力，就一步步被逼上绝路，即便未曾作恶，也是百口莫辩。现在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知道如何迂回地保护自己，知道吗？”
　　“师父……”
　　想不到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那时说过的气话。小骨心里不是滋味，为自己曾经的任性感到有些后悔。
　　白子画捧起她的脸，额头轻轻靠上她的额头，温柔低语：
　　“没关系，你去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师父帮你顶着。”

　　如此，小骨便在子时出门，只身去往巫鹏之外的西边树林。
　　夜里风冷，出门前，师父还脱下自己身上的外氅，带着体温披在小骨的肩上。整件衣服上都是师父的气息，小骨觉得很安心。
　　走到林子里，小骨东张西望，看着周围黑漆漆的树木，不免有点心生畏惧。杀姐姐说是在林中，可是树林这么大，哪里才是见面的地方啊？这也太笼统了……
　　“小不点！”
　　“——呀！！”
　　杀阡陌突然冒出来，无端把小骨吓个半死，三魂七魄简直都要飞出去一半。小骨心里暗自叫苦：你们好不容易才寻回我的魂魄，能不能让它们好好在我身上安生地呆着了？
　　“小不点，姐姐好想你啊！”
　　杀阡陌自然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道理，自认自己貌美无比、冠绝天下，大家看到他第一眼都应该是神魂颠倒、幸福到哭才对。
　　他抱着小骨纤细的腰肢，凌空将她举起来，像对待年幼的小女孩一样，开心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小骨又惊又喜，开心地笑道：
　　“杀姐姐！杀姐姐！我都要转晕了……哈哈哈，我也好想你啊~”
　　“来来来，快让姐姐看看，你胖点没有啊？白子画有没有虐待你，罚你不许吃饭，或者罚跪？他要是敢……”
　　“没有没有！师父待我非常好。很照顾我，事事为我考虑……我都觉得他有点保护过头啦。”
　　“哼，你当然只会一味偏袒他。”杀阡陌不满地看了看小骨身上白子画的衣服，撇撇嘴说道：“这衣服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向我示威吗？”
　　小骨完全不明白一件衣服和示威有什么关系，只是故作委屈地撒娇道：
　　“杀姐姐！倒是你，自上次一别，都一年没来看我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想我吗？竟然这么久都没有音信，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若不是这次在巫鹏偶遇，你打算何时才来联络我？还有今天白天，为什么无视我！”
　　“你不要生气啊，姐姐是有几件要紧的事情要忙，等这次结束之后，本来也有意去找你玩的……至于今天，面对那些疯疯癫癫的什么名门正派，我只是不想让你落人口实罢了。”
　　两个人亲昵了一会儿，似是有说不完的话。
　　“咦，姐姐，你为什么会在巫鹏啊？总不会真的是来欣赏风景吧！”
　　杀阡陌倾国倾城地笑笑，用袖子掩了掩嘴。
　　“现在说话恐怕是有人要偷听，不如……”
　　他用手勾住小骨的腰，往身边一拉。小骨一时没有站住，跌入杀姐姐的怀里。
　　此时，杀阡陌戏谑般地笑着，撑开了三层结界。一层、两层、三层……他们的声音、身影、气息，就全然被隔绝住了。
　　有这么夸张吗，还要用三层结界？
　　小骨自然是不知道，白子画此刻正在观微于他们，而杀阡陌心里却有数得很。
　　此刻，见杀阡陌对小骨动手动脚，又故意撑开结界隔绝。白子画在巫鹏别院内，十分恼火，忍不住低喝一声：
　　“杀阡陌！”
　　布置好结界，杀阡陌才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这次来巫鹏是想寻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烛龙骸骨！”
　　小骨不解。
　　“小不点，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和巫鹏山有关的上古传说？巫鹏山原是火神祝融炼制铜樽的窑灶，后来是因为天柱倒塌、大地倾斜，窑灶才流落到了这里？”
　　“听说过，师父给我读过《巫鹏博物志》，书上说烛龙死在九虻烈火烧出的洞穴里……可是，那只是传说而已吧？就算是再厉害的怪兽，也不至于弓一下脊背，就形成一座山脉啊……这未免也有些言过其实。”
　　杀阡陌笑了，十分戏剧化地讲述道：
　　“传说是真的。烛龙真的存在，也的确死于此处。普通人的修为尚浅，感知不到巫鹏山周围有一股奇怪的异动。但我猜白子画定会有所察觉……小不点，你可知巫鹏山地处秦岭，却为何终年多雨？有龙埋骨之处皆能形成风水灵脉，巫鹏山气候特异，皆是因为周围紫气围绕，灵力丰沛的缘故。”
　　“这么说的话……”小骨仔细回想了一番，突然想到：“我初到巫鹏时，御剑飞过山脉上空，也确实有异样的感觉。”
　　杀阡陌有些讶异：
　　“你也能够感觉到？这倒奇怪了……你已不复洪荒之力，转世后的躯体又没有足够高的修为……这是何故？”
　　小骨对此也是全无头绪。
　　“那，姐姐，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小不点，七杀殿的存在也已非短时了，没有人知道七杀是何时创立，只知道少则数千年、多则上万年之久……你想，七杀殿难道就不存在一些秘宝和密文吗？魔界众人，从不讲究什么师徒传承那一套，向来都是强者为尊。谁打得赢所有人，谁就是七杀圣君。过往无数年来，这个位置不知引起过多少人的争夺。圣君之位，新旧更替得太快太频繁，因而有很多七杀秘宝遗失……但是姐姐我，自从成为圣君以来，魔界再也没有人能超越我！在这个位置上，我已经坐得太久了！”
　　小骨笑了：
　　“那是因为杀姐姐最厉害啊！”
　　杀阡陌自然喜欢听这句话，尤其是从小不点嘴巴里说出来，心情真是格外明朗。
　　“七杀殿中其实存在许多机关、密室，藏有许多珍奇之物。我在位时间很久，有些东西也是偶然之间才发现的。这之中就包括一本秘藏的宝书，上面记载了诸多上古传说，以及不同年代对于传说的真实注解，这些内容都是绝对真实可信的……关于巫鹏山的历史，我很早以前就读到过。”
　　“传说里常说，大地是由九只神龟驮着，乍听之下似乎荒诞不经，但我们脚下的大陆，其实真的是会移动的！只是速度太慢，我们感觉不到……巫鹏山在上古时其实是一座火山，九虻烈火指的就是地底岩火，以前是会按时喷发的……而烛龙，并不单纯是我们现在所理解的灵兽，它叫做烛九阴。和女娲不同，它是没有人形的‘神’。”
　　“后世人们常说，烛龙弓一弓身便有了巫鹏山，听起来像是哄骗小孩的胡话。但是小不点，你想想，你曾经只要一滴血就能滋养万物……在上古时期，对神而言，恐怕星月移位、河川改道，也并非难事。”
　　小骨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前世……其实她一直到现在也没完全明白，自己除了血之外还有哪里具备“神”的特质。
　　“在宝书中对烛龙的记载非常少……只说当年女娲补天时，烛龙曾助其一臂之力，却不知为何，在女娲以身殉天后，它自戕于九虻火洞中。无论当时情况如何，如今烛龙的骸骨还埋在巫鹏山中，这却是可以考据的事实。”
　　——女娲炼石补天处，泣血烛龙沙埋骨。
　　花千骨无端地就想起了这句话，心里忽然觉得有一点难过。说不清、道不明，隐隐约约，令人哀伤。
　　“姐姐，你这本书真的可信吗？我怎么还是觉得它像神话故事呢？”
　　杀阡陌笑着回答：
　　“傻孩子，你看那须珩妖兽不就能相信了吗？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但是，若非和烛龙骸骨有什么关联，它们又何以如此凶猛、体型如此超乎寻常？”
　　“那……杀姐姐，你要找烛龙骸骨做什么啊？”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驻容养颜！”
　　“啊？”
　　小骨无语。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呢！她忽然同情起无辜的烛龙来：
　　“姐姐……人家大老远的死在这也不容易，你干脆就让人家好好安息算了？驻容养颜的话……多睡几个美容觉不就好了。”
　　“小不点你不懂啊！神之遗骨含有巨大的威力，如果能为我所用，我说不定还会功力大涨！到时候就一定能打败白子画，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再敢欺负你会有什么下场！”
　　小骨觉得杀姐姐说这话的表情可爱极了，所以忍不住要欺负他：
　　“这个可能有点困难……我师父在不久之前，已经堪破第十重天了……”
　　杀阡陌一听，更是惊讶：
　　“什么？！第十重天？！”
　　貌美的七杀圣君，此刻心里更是悲从中来。本来小不点就偏心白子画，让他成了不伤不灭之身，现在还堪破了第十重天！那他岂不是更没地位了？不行……自己要变得更美貌……不，是更厉害才行，否则又会被那个白子画给比下去。
　　“姐姐~你已经是天下最妖艳瑰丽的男子了！单这一点就超过我师父一、万、年！还有什么可比的？功力算什么，有美貌重要么？”
　　小骨刻意挑选了“妖艳瑰丽”这个词语，以确保没有背叛自己的心。她家师父的确是不具备妖艳瑰丽的资质吧？所以在她心里不是天下第一也没关系……嗯。
　　“也对……”杀阡陌伸手理了理鬓角，“要比也是他白子画该嫉妒我才是……”
　　还是小不点最好，有眼光，有审美！
　　两个人又细细聊了好些内容，平时生活中的琐事，还有长留、七杀之中好玩的趣闻。
　　杀姐姐说，单春秋在不久前被一位七杀著名的母夜叉爱上了。从此不得安宁、不胜其烦……这名女子性格豪放，一天到晚极尽跟随骚扰之能事，几乎一度将单春秋逼疯。后来不得已，单春秋只能跟那女子说，他一直爱的是圣君，让那女子死心。却没想到，女子因爱生恨，誓言要和圣君一较高下。
　　杀阡陌整日闲极无聊，唯恐天下不乱。他答应与女子比赛，不比武艺、修为，只比梳头、设计衣裳……女子样样都输。现在已经伤心欲绝地自请退出七杀殿了……
　　当然，杀阡陌没想过，就因为这件事，他和单春秋之间的不实传闻倒是一不小心传遍了六界，无端引人遐想了一番。
　　“小不点，姐姐教你一招。以后你要是看单春秋不顺眼，不用做别的，只要报上那女子的名字，保证单春秋的脸比尸体还难看！”
　　“哈哈哈哈……！”
　　两人笑作一团。
　　见天色不早了，杀阡陌劝小骨尽快回去。
　　“小不点，睡得太晚脸上会长皱纹的，你早点回去吧！”
　　“可是天好黑啊……”小骨抬头看看周围的树林，她最不喜欢天黑了。
　　“放心，你师父很快就会来接你了。”杀阡陌似乎找到了某种乐趣。
　　“咦？”
　　果不其然，正在这时，树林里传来白子画的声音：
　　“杀阡陌！小骨呢？杀阡陌！”
　　“师父……师父！我在这里！”小骨开心地打招呼，却发现隔着结界，师父根本什么都听不见。
　　杀阡陌最知道白子画的软肋，本来就跟他水火不容，如今逮到机会自然要借机报复他一下。当年小不点魂飞魄散，只有杀阡陌夺取了仅剩下的一缕魂魄。为了惩罚和折磨白子画，他在六界之中躲藏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就是要看白子画焦急、痛苦、疯魔的模样，总觉得这样才算是给小不点出了口恶气。
　　小骨刚刚失而复得的那几年，白子画远远不像现在这般正常。他那时陷入一种病态的恐惧中，仿佛要时时看到小骨才能安心，仿佛每时每刻都生活在失去她的担忧和恐惧里……
　　时至今日，白子画睥睨六界、无人能敌，却唯有两个人令他格外忌惮：一个是东方彧卿，一个是杀阡陌。
　　虽然理智上，白子画知道小骨已经恢复，而且有自己的行动能力，不会再离开他。可是感情上、潜意识里，他仍然担心杀阡陌像那时一样抢走小骨，一朝将她带走，便是许多年再也找寻不到踪迹。
　　……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
　　杀阡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觉得自己似乎不那么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