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之舞（花千骨-结局续写/绝情殿的日常）》擎苍宫主

23、意外之人

　　小骨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尽管在白子画看来并不是这样——但她还是去了厨房，如约给保护村寨的弟子们做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
　　一些不熟悉不认识的弟子，也慕名赶来蹭饭，他们尝过之后，都对小骨的厨艺赞不绝口。小骨做的食物哪里够吃，每个人每道菜也就夹到两小口，桌上很快就被抢夺一空了。所幸巫鹏厨房里掌管膳食的大厨，早就料到了这个状况，又多添了不少佳肴，才算把众人喂饱。一群人其乐融融，十分热闹。
　　相比之下，独自坐在别院里看书的白子画，就显得寂寥多了。
　　他原本也有意参与，却又过于注重洁净，不愿意和许多人一起夹盘中的菜肴。而且仔细想想，有长留上仙所在的宴席，一众弟子们必定吃得鸦雀无声、小心谨慎、沉闷之极。想想也只好作罢。
　　白子画本以为自己只能孤独坐在房间里，对着书本度过晌午了。却见小骨回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桃花羹。
　　巫鹏不比绝情殿桃花常开不谢，这个季节，本来是没有桃花的。
　　“这桃花羹……味道不太一样。有一点甜酒的味道？”白子画道。
　　“我在厨房里发现了一瓶桃花酿，闻着好香，就贿赂了一下大厨，借了瓶中的桃花来用用。”小骨微笑。
　　午餐吃得很是舒心，长留上仙的心情很好。
　　这些天，十几册《巫鹏仙派诸事注记》早已读完。凭借白子画的记忆力，书中但凡有用的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现下，他身为一个别派掌门，反倒比巫鹏本门弟子，还要更加了解巫鹏的历史了。
　　到了下午，他对小骨说道：
　　“跟我进山一趟，现在我们也该做些正经事了。”
　　小骨自然高兴得很。

　　按照白子画的命令，如今在巫鹏山中巡视的队伍，已经不再缩小包围范畴，而是按照原有路线不断地兜圈子。
　　有弟子不解，故而询问尊上，为何不趁此机会一举剿灭妖兽？白子画只道：
　　“包围圈如果继续缩小，妖兽觉得穷途末路，必会倾尽全力反扑，其攻势也必定凶猛。紧弦易断、矫枉过正，困兽之斗出死士……逼人太甚，只会物极必反。”
　　这其中的道理和度法，未见得谁人都能明白，但众人只知道长留上仙说的一定是对的。自村寨险些失守的教训后，人人都对他惟命是从，再无人敢逾越半分。
　　眼下，一众弟子小心跟随在白子画和花千骨身后，一行人向巫鹏东麓进发。
　　“师父，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我要查清一件事情……我必须知道全局中究竟出了什么纰漏。”
　　小骨点点头。
　　以前她常看师父和儒尊下棋，深知师父在自己操纵的棋局里，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总是把一件事情中，所有细枝末节的综合因素都考虑在一起。所以这棋你不管怎么下，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如今有了不在师父掌控下的因素存在，这对他而言就像一个隐患……所以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修正和根除它。
　　众人回到当日包围圈的缺口处，从那里开始，一路向山下追踪须珩妖兽的踪迹。果然，不下几十只妖兽的脚印出现在山林中，它们的确向着山脚下的密林奔去，照理是不会转向相反的方向，奔往更远的村寨才是。
　　可就在这时，众人来到密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空地上有几只须珩妖兽的尸体。
　　它们死了已有几天，因为被雨水浇过，尸身格外潮湿，因而隐隐散发出腐朽的臭味。看这怪物死后的身体状况，应该是妖兽突袭村庄那天遭遇的不测。
　　周围有不少血迹，还有一些树木被拦腰折断，似是被人为削去。妖兽身上分别有几道致命的伤痕，伤痕深可见骨、一击致命，似是遭遇了极为强悍的对手。
　　众人看这状况，心下皆是一惊。
　　须珩妖兽皮毛厚实，功力修为不足之人，用兵刃难以伤之分毫。能够将其一击致死的，除了白子画，他们从没见过第二个人！
　　此刻白子画看着几只兽尸，流露出了有些意外、又有些疑惑的表情。随即，他抬起头看了看小骨。
　　小骨也疑惑。
　　“尊上，这里发现了人的脚印！”有位弟子说道。
　　众人聚拢过去一看，果然，是许许多多属于人类的脚印，而且人数不下40人。
　　他们沿着这些脚印，追了将近十里。然而这些脚印行迹十分散漫，几乎都是在山中绕来绕去。终于，大约御剑追出三炷香的时间，众人看见一队黑衣人隐匿在树林中。
　　“站住！前方何人？”打头的弟子喊道：“岂知这里是……”
　　话未说完，却见对方阵营里走出一个人来，大伙又是一惊。只见他一头长发，广目深眉，瞳孔是异于常人的深蓝色——此人竟是单春秋？
　　单春秋也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追兵到此。
　　“七杀殿？”
　　“七杀殿在这里干什么？”
　　“果然是七杀捣的鬼！”
　　……
　　长留和巫鹏弟子们都小声议论起来。
　　此刻只有白子画对此并不太意外，他看了单春秋一眼，淡淡道：
　　“杀阡陌何在？”
　　如此事情便明朗了些，能将妖兽一击致命、且不留余地的，除了白子画也就只有七杀圣君杀阡陌了。想那些须珩妖兽逃亡林中，定是遭遇了七杀众人，死伤之下，才向相反方向突袭了村子。
　　白子画的话音刚落，后方的林中就传出了一声凤鸣。一个妖娆而有慵懒的声音就尖声吼道：
　　“是哪个杂种竟然敢打扰我睡美容觉？！”
　　火凤落地，凤背上卧着一个高大秀美的男子。他面目如瓷雕玉琢，俊美绝伦，手中摇着孔雀羽扇，身披金丝银线绣成的玄色长衫，他一头乌发如夜幕流光，姿容实非人间词句所能言语。
　　一些不曾见过七杀圣君的长留、巫鹏弟子，都一时被这样的美貌所迷惑，一不小心就晃神起来。
　　杀阡陌最重视午睡，这可是驻容养颜的重要课题。午觉没睡好，下眼窝容易有阴影，皮肤也会黯淡无光！哪个不长眼的人竟然敢吵醒他？他非要给这人点颜色瞧……
　　咦？……小不点？
　　“杀姐姐~！”小骨一激动，高兴得上前一步喊道。
　　“小不点！”杀阡陌转怒为喜，惊见自己心爱的小不点，脸上瞬间就如拨云见日，再不见半点阴霾。
　　“咳咳……”可是下一秒，他又清了清嗓子，看也不看小骨，一脸严肃。
　　众人见七杀圣君的脸上，顷刻间表情已是变了几变，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哼，”杀阡陌不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长留上仙白子画……我最讨厌你那张装腔作势口是心非的脸了，又没我好看……居然还来烦我！”
　　白子画无语，找不出这话中有什么逻辑。
　　小骨心里很是不解……杀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也不看她一眼啊，这是……无视她？
　　七杀众人，见花千骨在人群里，也是惊诧。凡是年逾200岁者，无人不知晓她。众人皆是跪地行礼道：
　　“——参见神尊！”
　　此刻的场面颇为尴尬，四下里鸦雀无声。敌对双方剑拔弩张，中间站着一个花千骨。在其中一边人心里，她是受人敬重的长留掌门夫人、长留首徒，是性情可爱的小师叔。在另一边人心里，还记着200年前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妖神，她不仅曾统治过六界妖魔，更是如今圣君杀阡陌心里最重要的人。
　　一阵僵硬的沉默，巫鹏林中不知哪里来的乌鸦，非常无辜而不知情地叫了两声。
　　“呃……”小骨尴尬地开口道：“妖神已死，从今往后世上只有花千骨。你们……快、快起来吧。”
　　“谢神尊！”——好嘛，还神尊神尊的，说了和白说一样，小骨头痛。
　　殊不知，杀阡陌早就对众人下过命令，凡是七杀中人，无论何时何地见到花千骨，必以觐见神尊之礼待之，不得有违其命，不得怠慢无礼，不得让其有一丝不愉快、不高兴、不舒服、不开心……否则杀无赦！
　　故而，就算不怕花千骨责难，单是怕圣君怪罪，他们也是担待不起。
　　“杀阡陌，你们来此有何目的？”白子画见众人还在琢磨小骨的事情，故而转移话题。
　　“这秦岭一带山明水秀，我七杀殿也不是不懂风雅，我们来这里逛逛、散散心，沿路欣赏一下风景，有什么不可以吗？”杀阡陌摇着羽扇，傲慢的说。
　　正派众人皆是不服：
　　“鬼才信你们！七杀殿没一个好东西！”
　　“须珩妖兽一定是你们放出来的！你们想攻打我们巫鹏！”
　　单春秋冷笑一声，讥讽道：
　　“笑话！我们圣君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要攻打巫鹏，现在早已经大军压在山下，不出几日，你们小小巫鹏就会被荡平，何故放些妖兽出来，做此等偷鸡摸狗的事？我们的人也受了伤，难道我们放妖兽出来，是对付自己的吗？”
　　众人一看，果然，七杀中也有人受伤挂彩，似是前几天与妖兽搏杀所致。
　　但是正派人士，在气势上坚决不能输：
　　“巧言善辩，必有阴谋！”
　　“就是，你们这是苦肉计！背后一定有阴谋！”
　　……
　　白子画皱眉不语。小骨眨眨眼睛不语。杀阡陌摇着扇子不语。只有两边弟子在对骂，而且对骂逐渐变成小孩子幼稚的吵嘴。
　　平心而论，其实这些年七杀殿行事颇为低调，六界中几乎很少再起争端。眼前情势一片大好，各种指责也未必站得住脚。只是正派与七杀积怨多年，见面必要吹胡子瞪眼、恶语相向一番，这几乎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戏码。
　　过了许久，杀阡陌似是百无聊赖，万般不耐烦地说：
　　“白子画，你们死伤是你们倒霉，我们遭袭是我们倒霉，我们各倒各的霉，各不相干！我累了，就此别过吧！”——说罢，便命七杀众人撤退。
　　长留、巫鹏一边还未骂够，见七杀要撤，很不甘愿：
　　“尊上，我们就这样放他们走？”
　　白子画抬手制止众人，脸上若有所思，只道：
　　“算了，我自有打算。”
　　这时，一道内力驱动的千里传音密语隔空而来，落在小骨的耳朵里：
　　“小不点，姐姐好想你啊！我有话要和你说，今晚子时，巫鹏门西边的树林里，姐姐等着你。你要一个人过来！”
　　咦？小骨有些惊讶。
　　白子画自然感知到了这道密语的存在，却不知道杀阡陌究竟说了些什么。和小骨对望了一眼，两人十分默契地不表现出来，都沉默着不说话。
　　这场小争端，来得毫无预兆，散得也莫名其妙。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只道七杀来到秦岭一带，定是没安好心、有所图谋，肯定是见到尊上在此，自知不是对手，所以才灰溜溜地逃走了。

　　回到巫鹏别院，白子画一直不说话。小骨沉默地跟在后面，两人一起在桌案前坐下。
　　今日之事确有蹊跷，在巫鹏山林中遇到七杀，也的确是意外之事。以白子画对杀阡陌的了解，知道他还断不会为了附庸风雅而特意跑到此地。看他们在此潜伏数日，行迹又颇为闲散，想必是有什么目的。
　　然而七杀也有不少人被妖兽所伤，再加上先前的种种调查，也并未显示须珩妖兽的出现与七杀有什么牵扯……那么他们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巫鹏毕竟是个很小的仙派，论实力、论影响力，都不足以让七杀视为眼中钉。就算七杀有意攻打巫鹏，以杀阡陌的性子，必然是早早地站在巫鹏门口喊话，然后一声令下就打上来了，的确没有理由偷偷摸摸。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六界皆在休养生息，已经许久不见战事。既没有什么可以争夺，也没有什么非起不可的干戈。
　　杀阡陌自从小骨复生后，老实安分了许多，也许是不愿再让小骨为难，也不愿再生事端了吧……
　　现在他们都不愿意再看见小骨，为了正邪不两立而为难……这白子画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他和杀阡陌之间唯一的默契。
　　所以今天杀阡陌见到小骨，才会故意不理不睬，尽量划清界限。
　　长留掌门夫人，与七杀圣君交往过密，这的确是不妥……虽然仙界众人对过往的事，心里都是清楚的。谁也不是傻子，以前杀阡陌为了救小骨出蛮荒，誓要屠尽天下人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但是做做样子，总还是必要的。
　　妖神已死，洪荒之力已除，花千骨既然重生，又与圣君划清了界限……如此，她在仙界、在长留，才有容身之处，才能好好和白子画过日子。
　　——若是200年前，以杀阡陌的狂傲，哪里肯为了这样的闲言碎语，屈尊降贵地演戏？如今却事事为小骨打算，无非是因为太心疼她。
　　然而他又任由七杀众人跪拜小骨，称小骨为“神尊”。一方面是希望七杀对小骨保持必要的尊重，并且在今后万一出现的冲突中，能够为小骨所控。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醒正派人士，小骨虽然失去洪荒之力，却仍然是七杀殿中举足轻重之人，以后若要动她，须得考虑她的身后有谁在撑腰。
　　这正是现在小骨身份特殊、人人对她又敬又怕的原因。她牵扯的人与事，都太过复杂。一个长留，一个七杀，足以闹得天翻地覆。一个杀阡陌，一个白子画，都是为了花千骨可以什么都舍弃的冤家……何况还有藏在暗处的异朽君……弄个不好，六界纷争再起，谁人能够担待？
　　杀阡陌此招虽然任性，却也算是有心了。
　　即使白子画不愿意承认，但杀阡陌对小骨的关心，的的确确是让他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