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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画里画外 一个人要经 ...

  •   长留上仙和花千骨一起探望受伤弟子的消息,在巫鹏不胫而走。有不少手边无事之人,都慕名赶过来。
      白子画原本计划着一个时辰就能回别院去,却发现这颇为困难。
      受伤的弟子们,都很喜欢小骨,见面原本就有不少话要说。见到尊上,众人更是感激他那日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众人于危难中的恩情。
      长留上仙,仙界之尊,谁人不仰慕、谁人不敬重。平日他太过清冷,虽不严厉,却令人望而却步。如今他却陪着自己的徒弟前来,站在一旁话虽不多,却无端流露出些许亲近与温和的气息,仿佛连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如此一来,受伤弟子们聚居的小院,便成了最热闹的所在。
      有人提起,小骨先前说要比赛看诊,可是到了最后也没个结果,都觉得有点遗憾。
      “师叔,我们可都还惦记着你答应的那顿饭呢啊!”
      “就是,听闻师叔厨艺极好,我们当时可都是拼命想赢呢。”
      小骨看见大家平安无事,心里高兴得紧,便说道:
      “咱们当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胜利者,都是赢家!答应你们的一桌好菜,我一定给你们做!”
      众人欢呼雀跃。
      “师叔,你可不能轻易答应这件事,你知道这家伙有多能吃吗?”
      “没关系,”小骨笑道:“反正我只负责下厨,巫鹏弟子负责出菜钱和米钱!”
      “师叔~你也太狡猾了吧?请客还要我们掏钱,快把你在长留攒的私房钱拿出来请我们啊~”
      “连我的私房钱都惦记,你们太没良心了!”
      ……
      周围笑声不断。
      白子画在一旁,看着小骨红扑扑的小脸上,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欣慰。许多年前,因为身有异香、体质招鬼,她连半个朋友也没有,孤苦伶仃地在人世漂泊。她到群仙宴上求助,一双大眼睛不安地望着那么多陌生人,那个样子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朋友……对小骨来说是特别重要的吧?所以她才在乎、才拼死守护。
      为了杀阡陌、为了东方彧卿、为了孟玄朗、为了小月、为了轻水、为了朔风、为了糖宝……她有多害怕失去他们啊。
      而如今,她活得这样灿烂而快乐,人人都爱她、怜她,她轻易就与众人打成一片,谈笑间顾盼神飞,眼睛里流动着明媚的光亮……不知小骨的父亲若在天有灵,是否也会觉得慰藉呢?
      白子画望望天空,心里忽然这样想着。没关系,一定可以安心吧,小骨由我来照顾……她一定会有很多朋友,很多笑声……一定不会再感觉到孤独。
      在一片热闹中,唯一不在场的人就只有未昊,自从他那日回来,就一直躲在自己居住的阁楼里。有人来探访询问,他也只说是身体不适,闭门谢客。
      小骨和白子画放心不下,辞别众弟子后,特意去看望他,却也被侍奉未昊的巫鹏弟子拦在了屋外。
      “未昊,你要不要紧啊?伤得重吗?”小骨在门口问道。
      过了半天,门里才传来一个很轻、听上去很憔悴的声音:
      “……我没事。”
      “没事的话,为什么不出来啊。我们都很担心你的伤势,那天如果没有你一直帮我,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真的谢谢你。”
      “千骨姑娘,你何必要说谢谢……未昊能与你并肩作战,已是此生最大的福气……只是……”顿了很久、很久,未昊才又说道:“我只是有点累了,刚要睡下……以后等我好些,我再去拜谢你和尊上。”
      小骨听到未昊称她为“千骨姑娘”,这才突然想起,那天未昊曾对她表明过心意!当时状况太过混乱,她居然都把这件事都给忘在脑后了!
      想起未昊和她之间的约定,小骨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如果到天亮时,我们都还活着,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难道未昊是因为对她一无所知,才喜欢上她的吗?如今直呼她的名讳,是不是就表示他已经知道了?……知道她已经成婚,而且夫君是白子画?
      小骨叹息,与师父相互对望一眼。
      白子画道:
      “未昊,多谢你那天保护小骨,白子画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你既然身体不适,我们也不便过多打扰。但我留了俞光散给你,内服或外敷,都会对你的伤势大有裨益……你要好好恢复身体。”
      “多谢尊上……只是,千骨姑娘不欠我什么,您更不欠我。那天是她救我在先,我不过只是尽了本分而已。我……有点累了……他日再去拜谢您吧。”
      屋内又是一片安静。
      听他声音低落得很,似乎是累极了,屋外两人也不便打扰,只好双双离去。
      ……
      未昊站在阁楼的窗前,将窗扉打开一道缝隙。窗外的日光照进屋来,明晃晃地投在他脸上。他那天不过是体力透支昏了过去,身上的皮外伤也早已无大碍。可是他的面色却仍然十分苍白,透着些许憔悴。
      他像沙漠里渴水的人那样,在窗前遥遥望着。看见千骨姑娘走下阁楼的台阶,看见她跟随在尊上的身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铺满青石的小道上。他依依不舍地看着,直到那一双眷侣的身影从路的尽头消失,他还流连在窗前。
      花千骨……
      这个名字太让他心痛了。
      未昊笑着摇了摇头。笑自己的痴,笑自己的蠢,笑自己竟然到了现在,还是为了能多看她一眼而傻傻站在窗前望眼欲穿。
      如今想来,事情竟然就是这么阴差阳错。
      群仙宴时,他听闻长留上仙白子画携带着夫人前来,他原本也是好奇的。可是巫鹏迟到,师父与尊上相互问候的时候,他并没见过花千骨的身影。他去庭中醒酒,在桃花树下初遇了她,只知道她是在躲酒,连名字也不曾问到,何曾知道她的身份。
      尊上来巫鹏救援,后来长留又派遣弟子来运送药品,并没有提前通知过花千骨要过来。千骨姑娘到达巫鹏大殿,与师父等人寒暄之时,他却奉父亲之命,在别院安排厢房事宜,他们从来不曾在正式的场合见过面。
      花千骨名震六界,他对她的故事早有耳闻。当年妖神之战,巫鹏并未参与,可他却听其他门派说过不下百次……
      妖神花千骨,美艳无双,身负毁天灭地的洪荒之力,常穿一身红衣,浓妆华鬓……听说她性情阴晴不定,脸上表情冰冷无比,宛若无心无情之人。直至今天,还有许多人传颂当年那些香[艳的谣言,说妖神住在云宫中,将白子画当做男宠一样囚禁起来,两人夜夜纵[情[声色。那长留上仙是何等高不可攀,这妖神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有这样大的阵势!
      在未昊的心里,花千骨是个神话般的女人。她是傲慢的、是俯视众生的、是没有对手的……一个女子为救心爱男子,可以集齐十方神器、可以被刺销魂钉、可以在蛮荒存活、可以不顾流言蜚语……她必定是强势的、是果断的。
      所以她才能让清冷孤绝的白子画,都为她抛弃众生、生死相随,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师徒名分地娶了她。
      可是未昊如何能想到?那天在别院里,看见她可爱的笑颜,却温暖如春风。她为着几个糖葫芦,讨价还价地与杂役弟子开玩笑。她穿得那样朴素,性情那样温和宜人。这岂是那妖艳无双的冰冷妖神?
      未昊如何能想到?她在村寨里只是默默跟随着白子画,不多言语,事事顺从。未见她有一丝掌门夫人的架子,也未见这对夫妻当着众人的面如胶似漆、罔顾礼法。谁能想到他们是如此相敬如宾地相处?这岂是传闻里那恣意不羁、与白子画缠绵悱恻的豪放女子?
      没有人告诉他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没有人认为他竟然还不认识她。
      未昊当时只道是白子画十分赏识这个乖巧的女弟子,所以格外照顾。如今想来,他对她说话时的语气,他笑着让她说出药方时的那种宠爱的表情……不是相爱的人,又何以如此自然而默契?
      “哈哈……哈哈……”未昊嘲笑自己的后知后觉,嘲笑自己愚不可及。
      想起在桃花树下初见时,花千骨的那个笑容……目光遥远,仿佛大彻大悟后天真的孩童。
      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伤痛、原谅了多少伤害,看遍了多少生死离别、又释然了多少悲哀……才能流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此刻想及村寨一役中的千骨,生死之际竟然那样淡然、冷静。原来,那并不是简单的勇敢和坚毅……那是从鲜血、死亡和绝望里活过来的女人,才有的无所畏惧。
      她早已涅槃重生,笑看世间一切苦难。
      未昊痛彻心扉、自惭形秽。
      他自作多情地爱上她,想要保护那一抹美丽的笑容。却发现自己从来未曾懂她、了解过她。与她遭遇的一切相比,他未昊,不过是个没成熟、没长大的少年……竟然自以为是到,认为自己有资格爱她。
      “……果然,这天上地下、六界苍生里,也只有白子画配得上她。”
      他苦笑,终究向后退开几步。离开那明媚的日光,退回到阴影中去——那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往别院走的路上,白子画和小骨路过一个种满枫树的美丽庭院。这些天巫山雨寒,枫叶被晨霜打过,有些已经开始泛红。清风拂过,不少叶片都洋洋洒洒地飘了下来,如金风落画屏,如绝景置古卷,极是美丽。
      白子画看周围风景甚好,正觉得心旷神怡,侧头却见小骨一路心不在焉,似是若有所思,也顾不得旁边景致,只是低头慢行。
      他画卷里最美的那一笔,此刻却完全不在意境之中。这让白子画多多少少有些兴味索然,他不时看看她的脸,却发现她对此浑然不觉。
      两个人越走越慢、越走越慢,走了许久,白子画终究还是没有沉住气,说道:
      “小骨,我听说……未昊似乎对你有意?”
      “啊?”突然被一句话戳进耳中,小骨被吓得不轻。
      白子画扬眉,原本只是意外耳闻到几个受伤的弟子在闲聊,以为只是无聊的传言,可看小骨这个表情,如今这件事倒是坐实了。心里有几分介怀,他自言自语道:
      “……原本觉得未昊是个颇有作为的后辈,以后也必然能担当巫鹏的大任。却没想到他如此不成体统,竟然觊觎他人之妻!”
      小骨偷眼瞄了瞄师父,小声说:
      “其实……他一直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不知者也可以不怪吧?”
      “可是那也……”白子画很是不悦,转头看了看小骨那无辜又有点怯怯的脸,他沉声问:“你为何不早向他解释?”
      小骨笑笑,连忙讨好般地抓住师父的袖子,一边扯了扯一边嘴甜道:
      “哎呀,上次师父不就因为未昊不太高兴了吗?所以呢……我为了刻意避嫌,连话都不怎么跟他说的,哪有什么时间和机会跟他解释?”
      小骨特意加重了“刻意避嫌”四个字,白子画面色稍缓,冷冷说道:
      “……总之你以后不准再见他。”
      小骨想了想,试探地问:
      “可是……平常总还会抬头不见低头见啊,如果是在公开的场合、有别人在场……也不能见吗?”
      白子画蹙眉,也不看小骨:
      “只要我不在场,就不可以。”
      “哦……”
      两个人又在美景中走了一会儿,这次换白子画沉默了。小骨看见前面有个漂亮的小凉亭,便拉着自己师父走过去。见师父还不说话,小骨故意逗他:
      “师父,这件事你怎么听说的?知道的人不多啊……莫非你偷听墙角了?”
      “胡说。”
      小骨狡黠地转了转眼睛,然后自顾自地捂嘴笑了起来。
      “又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师父你怎么看起来像在吃醋啊~”
      白子画依然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见小骨靠过来,他修长的脖子向后闪了闪,冷冷道:
      “未昊是个后辈,按年龄算也不过是个孩子。我只是觉得他太不知礼法、太不成器了而已。”
      “明明就是吃醋,”小骨伸手从旁边的枫树上摘下几片叶子,向师父丢过去,她眼睛笑得弯弯的,不依不饶:“十一师兄也总吃糖宝的醋,你们这些吃醋的人都一样,心眼小得像针尖一样!”
      “小骨你……”
      白子画伸出手去作势要捂住她的嘴。
      小骨转个身,娇笑着躲开了,赶忙逃到亭子的另一边,变本加厉地说道:
      “师父吃醋的样子好可爱啊~小骨都要不知所措了!”
      “你……不要跑,小骨你过来!”
      耳根处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白子画伸手向前想要捉住她,师徒俩玩起了幼稚的追逐游戏。他们嬉闹着跑出了亭子,沿院子里的雕花墙壁来回躲闪。白子画向前长跨一步,伸出手臂把小骨拦住。她的笑声如宫铃般清脆悦耳,还在“吃醋吃醋”地说个不停。见怎么也捂不上她那张不饶人的小嘴。白子画一时无计可施,只好低下头吻住了她。
      在嘴唇被触碰到的一瞬间,小骨立刻就老实了。也不敢造次,只能乖乖地靠在墙壁上。师父撑在墙上的手臂逐渐弯曲,越压越低,他们离得越来越近。
      这个吻很温柔、很温柔……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天地万物好像又一次消失了,周围什么也没有,他们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对方的呼吸,只能感觉到彼此亲吻、彼此回应的温柔。
      起风了……整个庭院里的枫树都此起彼伏的摇晃起来,只有风的声音在周围回旋……片片树叶随风而坠,簌簌落落,宛如画卷。
      在这个静谧而美丽的小小庭院里,风声藏下一对相爱的人的欢声笑语。
      然而不远处的另一座阁楼上,襄涵子站在门廊前,无意间远远目睹了这一幕。她几乎无法站立,只能靠着旁边的柱子稳住脚步。她哀伤地皱眉,越过无数院墙和红枫,远远凝望着那个她所走不进去的世界。
      那嬉闹声、那笑容,那亲吻、那温柔……最美的画,总是要有人欣赏的……尽管欣赏的人并不会因此而更加幸福。
      襄涵子嘴角扬起一个轻笑,然而抬起手,却摸到满脸冰冰凉凉的泪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画里画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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