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花而眠》牛尔尔

3、阮寻003

　　兰芷提着刀走出来，看见屋檐下晒太阳的灰狐狸。

　　灰狐狸比寻常狐狸小两圈，好像用一只餐盘就能端走。一只枯瘦的狐狸，却有着不相称的毛绒蓬松的尾巴，尾巴快要蓬到身子那么宽，盖在身上。

　　兰芷摸过刀背，刀刃被太阳折射着凛冽寒光，倒映着自己的脸，苍白的，病恹恹的，眼皮耷拉下来，像是睡不醒。她拿着刀的手垂在身后，她看向院子，院子里有鸡鸭笼子，一口水井。拔毛的水盆已经被清洗过，立在墙边沥水。

　　灰狐狸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尾巴里抬起头看一眼，立即变作人形，跑过来仰着脸看她。

　　兰芷把刀递给阮寻：“放回灶边。”

　　阮寻捧着刀走了，兰芷捏着右手的训诫索在视线角落留神着，阮寻把刀放好就跑了回来，仰着脸等待吩咐，兰芷说没有什么要做的，她就跟着兰芷。

　　兰芷进屋躺下，她就蹲在床沿，兰芷起身如厕，她就蹲在门口。兰芷对她说：“或许也有一些你能做的事，我的药快吃完了，你去药铺给我抓药回来，我去取钱。药铺的路我带你走一趟，后面你就能自己去了。”

　　第一次买药，去药铺的路曲曲折折。回来之后兰芷问她记住了吗，她点头。

　　过了三天，阮寻带着钱囊独自去药铺。药铺的伙计从高高的柜台往下看，看见个灰溜溜的影子，没有认出来。阮寻拿出药方踮脚递过去，伙计低了低下巴：“是兰夫人家的，我想起来了，你是她新买来的妖仆。”

　　他不着急抓药，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兴致勃勃地绕着她看：“是哪族的妖？变出原形给我瞧瞧！”

　　阮寻抿着嘴唇眨着眼，伙计又走到她面前，用小指头推了推她肩膀。她指指嘴巴，又指指耳朵，啊啊了两声。伙计哦了一声：“怪不得，我说兰夫人怎么有钱买得起，又放心叫你出来，原来是个残次品。”他转身进去抓药，门外走进来一个中年女子，听见这几声，打量她。

　　女子不说话，和她并排站着。她慢慢缩起肩膀，忍不住转头看，那人也在看她，冲伙计打听她。

　　“是南边的兰夫人买的妖仆，前两天从奴隶市场买的，又聋又哑，年纪还小。”伙计把要给她的药捆扎好，身子探出柜台把药递给她。

　　她朝着伙计点头，中年女子说：“叫你家主人改日过来一趟，这个月内。”

　　中年女子是药铺的当家，前段时间去外地接诊回来。

　　阮寻点头跑出去了，伙计啊呀了一声：“原来她不聋！这小妖怪！”

　　城外这里是一个很小的没有名字的镇子，阮寻的出现很快就流传开了，有人从远处指着她看，彼此议论：原来妖族变成人形真是和我们一般无二，怪不得那么多妖族探子潜伏抓不出来。又说，那么小的孩子就被抓来做妖仆了，怪不得说妖族气数尽了。

　　她着急回家去，但有人故意拦着她不让走，几个小孩子乱哄哄地跑着，有三个男孩，两个女孩，都灰扑扑的。他们站成一个半圈，把阮寻关在里头。一个女孩问她：“你是什么妖怪？”

　　阮寻不说话，抱紧药。一个男孩手里拎着一根棍子，他忽然把棍子伸到她后背好奇地戳她，阮寻立即扭过头，抓住棍子，把男孩甩了出去。

　　半圆扩大了一圈，但这五个孩子谁也不肯走，都警惕地看着她，被她甩出去的男孩胖墩墩一个，还没等她冲出包围圈，自己一骨碌站起来拍拍屁股：“你劲儿可真大。你一定是老虎妖。”

　　另一个女孩说：“不，她的头发是灰的，她一定是狼。”

　　阮寻不肯变成狐狸的原形被她们猜到，而且自己的原形瘦小像黄鼠狼，更不容易打过。

　　于是以人族的样子龇牙，发出嘶嘶的声音警告她们——

　　五个孩子异口同声：“她是蛇！”

　　她们得到了答案，就凑近了，第一个说话的女孩胆子大，比别人多走两步，几乎挨着阮寻。阮寻想要掐住她的喉咙摔出去，可是其他人如果压过来，阮寻没有信心，她没有修炼过。

　　“你拿着药干什么？”女孩好奇地指着她手里的药。

　　阮寻搂紧药，她看着这五个孩子，她们身上没有恶意的气味，但也没有善意，小孩子是混沌的。

　　兰芷不在这里，没有训诫索，她如果努力一点可以把他们都咬死。阮寻知道这样不好，这里是人族的地方，她来到这里是为了倚靠人类而有饭吃有地方住的。

　　她被包围着，想不出脱身的办法。她是妖，即便叫喊，来的也是人。

　　她不吭声，孩子们一时间和她僵持了起来。两方都有点为难的时候，兰芷来救她们了。

　　阮寻第一次独自出来买药，很长时间没有回去，兰芷就顺着路走过来，看见妖族的小孩子被人族的小孩子包围着，出声喊她：“小狐狸——”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惊讶：“你是狐狸——”

　　大人来，他们给阮寻让路，张望着看她身上到底哪里像狐狸，阮寻跑到兰芷身前，把药举起来递给兰芷，比划着药铺的方向，比划着一个人，啊啊了几声，又指了指药铺的方向。

　　“你想对我说什么呢？药铺有人找我？”

　　阮寻点头，兰芷望着药铺的方向：“是女人吗？”得到肯定后，她看向不远处还没走的小孩子们，把阮寻往前推了一下：“你是叫阿一吧？你们想和我的小狐狸玩？”

　　阿一是第一个和阮寻搭话的女孩，叉着腰点点头：“我罩着她。”

　　兰芷看阮寻，阮寻往兰芷身后缩了一下。兰芷拉她的胳膊，她知道自己要被留在这里，就乖乖走出来，低头看着地。

　　阿一说：“我不知道她不会说人话，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阮寻抬起头。

　　阿一朝着她龇牙笑，飞跑几步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阿一的手湿漉漉黏糊糊的，好像抓过泥巴，阮寻想立马松开，但阿一已经牵着她跑到其他小孩面前，热情地介绍。阮寻扭头看兰芷，兰芷前往药铺了，阿一对她说：“兰夫人一定是去办事了，办完事回来就接你。”

　　一群孩子在玩，用棍子戳她的男孩说他以为她衣服下面是空的才戳，不是想揍她。阮寻心里原谅他了，捡起棍子戳戳他。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问问题，阿一是其中最大的，今年九岁，其他人都是八岁。阿一问阮寻多大了，阮寻比划出两把手，大家都很吃惊，觉得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太瘦小了。

　　最后得出结论：“妖怪是这样的，因为狐狸本来就长得很小呀。”

　　他们只在这附近走街串巷地玩，镇上的铁匠铺，药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阿一知道阮寻比自己大，但仍然一副做姐姐的样子，用黏糊糊的手拽着她不放，给她介绍各种地方。

　　因为经常四处溜达，人们看见几个小孩也见怪不怪。倒是阿一的娘喊阿一吃饭的时候看见阮寻，问她这是谁家的小孩。阿一说她是兰夫人的妖仆，是一只小狐狸。

　　阿一的娘惊恐地跑来拽阿一的胳膊，阮寻趁机松开那只手，悄悄在阿一身上擦了擦。

　　“你怎么和妖怪在一起玩啊！”

　　“她很小啊——”阿一说，“兰夫人叫她和我们一起玩，她不会说话。兰夫人去药铺了，一会儿回来接她。”

　　“她有没有伤你们，有没有用妖术，有没有咬你们？”阿一的娘把每个孩子的脸都摸了一圈，并趁机把他们都拉到自己身后，留下面前的阮寻。阮寻知道阿一的娘不喜欢自己，她也不太喜欢和小孩子们玩，于是扭头走了，听见后头大家叽叽喳喳地说没有，说她十岁了才这么小一个，兰夫人让她出门买药，问什么也不说。

　　因为大家说得太坦然，一点儿也不像被欺负的样子，阿一的娘说：“兰夫人也是可怜，膝头没有孩子，我看她一定是把狐狸当自己的孩子养了。”

　　阿一说：“那我能跟她一起玩了吗？”

　　“但毕竟是妖怪，你们没有手段，万一她饿肚子，把你们骗到野地里，心肝肺都吃掉！”

　　大家都面面相觑。

　　没人能阻止小孩跟谁玩，第二天一群人就跑来门口喊她：“狐狸——”兰芷让她出去玩，把她推出门去了。

　　刚见面，她们就问她，你会吃人吗，你会把我们的肚子剖开，吃掉心肝肺吗？你会从鼻孔里把我们的魂魄吸走吗？

　　阮寻看看五个人里头三个人还挂着鼻涕，想了想魂魄从鼻孔里出来的样子，摇摇头，转身进门去。

　　她还没把门关上，阿一说：“你不想和我们玩吗？”得到狐狸点头。

　　阮寻关好门，听见外头小孩们的脚步远去，才跑回兰芷面前。

　　兰芷坐在藤椅上微眯着眼晒太阳，阮寻杵在旁边看着。有时兰芷扭头看她，她假装自己并没有盯着，就低着头看脚尖。

　　“你是心甘情愿做奴隶么？”兰芷问。

　　阮寻扶着藤椅从后头转到另一边，慢慢蹲下，想了想，比划着吃饭的动作，又摇摇头。

　　“家里揭不开锅了？”兰芷明白了，把手搭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阮寻在村子里的时候也不吃人，妖族也种粮食，也开店铺，但田地干旱，封锁下商路不通，父亲死前给母亲又留下一窝孩子，不知道能成活几个，阮寻是最大的小孩，拿家里的孩子换吃的，是封锁区的妖族经常做的事情。被卖掉的孩子不一定死，但如果不卖孩子，自己或者剩下的孩子们就一定会死。

　　阮寻靠在藤椅旁边，兰芷摸着她的头顶：“我知道你从前过得可怜，希望你这些日子能高兴点。真的不愿意和其他人玩么？”

　　阮寻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她轻轻挠了挠耳朵，摇摇头。

　　“那多吃点东西呢？我这一院子的鸡鸭，都是给你准备的，我们每天吃一只。”兰芷指着鸡笼，笼里的鸡安分地蹲着。

　　阮寻很长时间没有做出反应，她望着鸡鸭，又看看兰芷。兰芷闭上了眼，在院子里坐了两个时辰，到了凉风吹起来，兰芷捂住口鼻轻轻咳嗽，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煎好的药，洗手盆，手巾，厚衣服，阮寻一件一件往外拿，兰芷只是看着手心的血，盯着它好一阵，才意识到旁边阮寻看着她。

　　“小孩子出去玩，”兰芷扶着藤椅起身，背对着她，“不要多看。”

　　阮寻摇头，抱着柴火跑进厨房，又拎着水桶跑出来，兰芷手上银光一闪，水桶当啷落地。灰狐狸变成原形。

　　兰芷拎着她的尾巴穿过整个院子，打开大门，把她丢了出去：“我不叫你吃饭，你就不要回来。”

　　她想要往前一步，但兰芷拎起训诫索晃她。

　　阮寻退后两步，点头表示自己要去玩了，门在眼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