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行走》蜡像馆

8、第八章

　　叶蓉回来的时候，唐立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现在已经入冬，三个叶子被卸了下来，只剩一个扇轴，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一个多小时。

　　叶蓉说：“阿立睡着了？”

　　唐立：“嗯。。。”

　　叶蓉兴奋地打开话匣子：“你知道我听说了什么？”

　　“嗯。。”唐立接着哼哼。

　　“我把中午的事情跟财务老韩说了，你猜老韩说啥，他说温乐和小林吵吵闹闹快十年，不过他俩分不了。温家最大的根基是医疗器械，林家多的是院长，外科主任。他们啊，这辈子都别想分开。”

　　唐立又哼了一声。

　　叶蓉这才觉察到唐立的不对劲，伸手来摸他的额头，“阿立，你没事吧。”

　　唐立勉强地对付了一句：“好像感冒了。”

　　叶蓉还没有说完她的新发现：“还有一件事，下午单位门口来了两个外地人，一个女的一个孩子。跪在地上说要见林老板。说的话可好笑了，阿立你可没看到。说什么大人大量，行行好，原谅她们吧，把孩子他爸放出来吧。几个新同事都被吓怕了，不敢出去。后来叫了保安才赶出去的。”

　　唐立一肚子的火，头也疼下身也疼，索性不听叶蓉说的，直接用被子蒙住头。睡吧睡吧，天亮了就好了。

　　* * * *
　　天总会亮的，其实这一个晚上，唐立都没有睡好。他就像吃了一只大苍蝇，想想都恶心。早上五点的时候，手机还收到一条短信。

　　“祝 好梦
　　——乐。”

　　要不是这个V3是唐立唯一的手机，早就直接扔厕所了。他在床上幅度一大，下身就扯着疼。疼还不能说，那就更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唐立越睡脑袋越沉。叶蓉摸了摸感觉他在低烧，说“好在正式上班是下周，否则你就算烧到39度也得给我起。”

　　第五天，吃了那么多退烧药依然没有结果，叶蓉劝他上医院。他死活赖着不肯。

　　每晚叶蓉回来都说，那两个外乡人在公司周围蹲点了，看见穿着光鲜的人就下跪。是不是有病。

　　第六晚叶蓉问他，阿立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你不去医院也不跟我说话。唐立哑巴吃黄连，只能紧咬着牙关说就是病了，蓉蓉你别多想。叶蓉问，那你病了还不去医院，唐立这下实在躲不过去，勉强答应去挂急症。

　　急症室，医生问：“你哪里不舒服”。

　　唐立说发烧。

　　医生说：“只是发烧？没有任何感冒症状。”

　　唐立说：“浑身发软。”

　　叶蓉补充：“医生你快看看他吧，他连路都走不好。”

　　如果上天有眼就不会让温乐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里的温乐拿了磁共振的数据分析书正好路过，而正好路过的温乐又正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唐立清清楚楚地瞧见，温乐给那个医生打了一个眼色。医生就说出去一下。等医生再回来，铁着一张脸把唐立叫到里面的小屋里。挂上帘子，让唐立躺下，把裤子脱了。然后开始讲解不正常□□导致的后果和不及时医治感染概率多大的问题。甚至涉及到艾滋病的传播。唐立觉得如果这世界上有地洞，那么他宁可死在里头。医生给开了药，外涂内服。好在医生没有向叶蓉多说什么，否则唐立只能用脑袋来测试医院墙壁的厚度。

　　药到自然病除，只是自己抹起药膏来很费力，又不能让叶蓉看见，只能等叶蓉上班后，借用工具来涂。唐立这罪受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星期一一大早，唐立穿戴整齐跟着叶蓉去上班，第一天上班一定要准时。而一定要准时的他们遇到了地铁故障，被卡在里面半个小时。最后几步路用跑的才可能赶上准点打卡。

　　就在唐立即将看到曙光的时候，横冲出来一个东西将他绊住，唐立下盘不稳，险些摔了一个嘴啃泥。是那天在医院见着的小孩，错不了。小女孩还穿着同样的衣服，只是脏得看不清楚花纹。脸上身上没有干净的地方，幸好眼睛还是亮的。唐立认得她，她也认出了唐立。

　　叶蓉急得在前头吼：“要迟到了呀。这孩子怎么这样。”

　　唐立委曲求全：“小妹妹，你放开叔叔，叔叔要上班。”

　　小姑娘跪下不走：“叔叔，你是好人，救救我爸爸呀。抓他的人，要他赔钱，没钱就坐牢，爸爸不能坐牢，姥爷病了呀。”

　　唐立心里酸，那天就隐约知道，她们骗钱一定有苦衷。至于抓人，不用问，X-5那块玻璃林家佑一定能查清楚。反正姓温姓林都不是什么好鸟，为富不仁，唐立坚定地这么想。可是，他怎么帮？他也就是一个才上班第一天就迟到的未转正员工。

　　唐立摸出三十块：“这是叔叔最后三十块钱，你拿去买吃的。叔叔要上班，帮不了你。”迈开步子就要走，小孩子死活抱住，呜呜哭出声，越哭越响。虽然她力气小，但是硬挣开，唐立实在是不忍心。

　　路过的人开始侧目，纷纷议论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大胆假设陈世美抛妻弃女现代版。

　　叶蓉回过身来，想帮唐立掰开小孩子的手，她这么一加入，场面更混乱，小女孩哭得水漫天山。不明真相的指责如潮汐般淹没了唐立和叶蓉。

　　《盛年》的大广告车，停在三米后的车位，温乐跳下来之后，把着车门跟司机说话。唐立急中生智，拍小姑娘：“小妹妹，只有一个人能救你爸爸。”
　　小姑娘马上不哭，瞪着一双兔眼看唐立。“还认得那个阿姨吗？还不去求她？”

　　唐立一指温乐，小姑娘眼睛一亮。从地上骨碌起来，撒开小腿蹬蹬蹬就往过跑。

　　温乐抱着一大摞资料，资料都满到她脑袋了。小女孩这么一冲，完全没有防备，人一晃，纸片满地。

　　她气得直跺脚。唐立觉得舒服，比涂那药膏还管用。

　　小女孩还是这几句翻来覆去反复说。

　　温乐先招呼车上的人帮她捡资料。然后才问怎么回事。

　　小女孩把坐牢不坐牢玻璃不玻璃又说了一遍，说得温乐直皱眉。小女孩的妈妈不知道从哪里赶了过来，她也是一头的脏，裤子后面还有不雅的污渍。温乐本能地让开了一点。那位大嫂也双膝跪下，说：“孩子他姥爷病了，住在医院，现在拖欠了很多医疗费，她爸不懂事，砸了林家的车，现在在派出所。家里不能没有他爸呀，求您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们一家！”

　　温乐说：“这事从一头我就弄不懂，你们还是找别人吧。”

　　小女孩疑惑地看唐立，唐立给她使眼色让她加把劲。于是孩子哭大人闹，刚才围在前头的那些人全都上这儿来看热闹。

　　温乐在跺脚，一个电话打到林家佑的手机上。说：“家佑！”

　　“你还怪我开会迟到，我在你门口脱不了身。”

　　“一点点小事犯得着耽误工作时间？影响公司形象损失更大了。”

　　“你别给我说了，我不管你的事情，你派人来解决问题。五分钟内你不到我自己找人喽”

　　“好，好”温乐平了平气，把电话给挂掉。

　　唐立想，这两个恶煞可真不好惹。

　　保安出得很快，非但是保安，林家佑也露了面。小女孩见了他们直哆嗦。看来这一个星期她们吃了不少苦。小姑娘一头扎到她妈妈怀里。保安想劝散周围的人，可人越聚越多。

　　林家佑把温乐手里的资料都揽了过去。温乐不是不知趣的女人，在人前她从来都对林家佑礼让五分。

　　温乐说：“家佑你看呢？你觉得呢，为了块玻璃每天赶来赶去总不是个办法。”

　　林家佑摇头：“那你说怎么办”

　　温乐说：“找街道办事处，妇联或者帮助中心，比较好吧。”

　　林家佑茫然：“我哪去认识这些人。”

　　温乐直接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就对那边说：“王主任，我这里有一对外来母女。您能给解决一下吗？好像是来求医的，可能有些困难。好，好的，我让老赵把人给你带过去。好，你们老年活动室的事情我让李杰给办了。还满意吧。嗯，就这样说。”

　　“乐乐还真是什么人都认识。”林家佑夸她。

　　温乐冲他笑笑就告诉老赵带人去街道办，老赵态度好，又是长者，说起话来比较稳重。那两母女将信将疑地跟着过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温乐看表，说：“浪费了近四十分钟。”

　　唐立和叶蓉在边上也大喊不好，这不，打卡的时间早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