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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现代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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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公交车摇摇晃晃,五月单手拉着吊环,单手抱资料。公交车突然一个急刹车,五月臂弯里的资料“哗啦”一声撒落一地,旁边就有好事的乘客伸头看,嘴里跟着念了出来:“日语专业,华东师范大学自考报名。”
五月没来由的尴尬,把资料赶紧都收拾起来,紧紧抱在怀内,头埋到臂弯离去,不叫人看见自己的脸。
公交车站头太多,五月工作学习太辛苦,睡眠不足,乘到一半很容易睡着,动不动就要坐过头,这一次也是。好在古北这一带热闹,到处都是外贸小店,卖衣服的,卖CD唱片的,走走逛逛,一站路很快就走完了,磨蹭到下午两点半,径直去了店里上班。
今天上班,妙子的身影就没有再看到了。妙子辞职辞得静悄悄的,和一帮子同事们连声招呼都没打。
据洋子的二手消息说,妙子其实今天还照常来上班了,然而一进店门就被有希子叫到了办公室。有希子跟她说,和客人谈天也罢说笑也好,进行友好亲切的交流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但她言行不当,致使客人误会赤羽的服务员可以带出店去,不仅赤羽的名声,甚至于连美代的形象都受到了损害。总而言之,此事的影响极其恶劣,所以只能请她走人。
五月惊愕,内心颇有些慌张与内疚。她本意是要妙子当众出丑,成为大家口中笑料,仅此而已。却没想到,一点风波,就令妙子饭碗破碎,于是反思自己这个小伎俩是不是过于恶劣了,然而思来想去,结论还是,与其被别人长期霸凌,长期人格侮辱,那么还是霸凌者直接消失会比较好一点。
妙子走了,她男友次日也辞了工作,追随女朋友去了。
众女孩都笑说:“那么轻佻的一个女孩子,都明目张胆让客人等她下班喝酒哦,把自己当成酒吧小姐了。不紧紧看着她,等着戴绿帽子吗?”
*****
妙子的领班位置空了出来,店里的一些有资历的女孩子们蠢蠢欲动,在店长与美代面前各显神通,大献殷勤,希望自己能够被挑中,从此鲤鱼跳龙门,能够坐上领班的位置。
大家既然都有想法,五月自然也想了那么一想。赤羽居酒屋内,不论升迁或是开除,一般都是由两个店长提名,最后报给美代,由美代定夺。比五月资历老的人多得是,以资论辈不一定就能轮到她。就算轮到了,她绝对过不了久美子这一关。久美子对她严防死守,恨不能把她这朵火苗掐灭在萌芽状态,岂会提她的名,让她的名字出现在美代面前?
五月有自知之明,所以也只能想一想,做一做美梦。至于今后,那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一切随缘了。
之后两天,轮班轮到开电梯的同事忽然身体不适,有希子临时指派五月下去顶替,五月求之不得,一溜烟跑去了。进电梯,马上摸出单词手册出来,还没开背呢,久美子前后脚也跟了下来。
久美子突然出现在面前,眼睛盯着五月手中工作手册,笑说:“又在学呢?”
五月烦透了这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估摸着差不多把她已经彻底得罪了,再怎么小心也是无可挽回了,索性大方答说:“嗯,这个时间点没客人来,随便看看。”
久美子便问:“五月,你将来想做什么?”
五月耸了耸肩,懒得回应她的试探,随意说:“不做什么。”
久美子见状,也不多说,按下三楼按键,转身上楼去了,跨入楼梯之前,忽然道:“这次妙子不在了,你正好可以竞争一下领班,将来美代桑发现你的日语水平高出我们所有人,就是店长也不是问题呢。”
五月跟她无话好说,单词也没心情再背了,手册收起来,去找门口的卖花女孩说话。自五月不再被允许下来开电梯以后,二人有一阵子没在一起闲聊了,都觉得很开心,闲话正说到高兴的时候,小女孩突然住口,说:“我生意来了!”一溜烟地撒腿跑了。五月也急忙回到电梯门口待命。
没多久,一群客人远远地过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朵玫瑰花,看来小女孩的生意做成了。
五月按下三楼按键,再悄悄回头去看,拿着玫瑰花的这个客人她认识。
此人便是美代最喜欢的客人,就是那位庆应大学出身,偶尔来上海出差,有个上海女友的泽居晋。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他的那天是周一,生意不太好。他在松竹梅包房与一众朋友吃饭,她女朋友也在。那时朝子还没转行去酒吧,大家一起聚集在包房门口,偷偷聊他的八卦。也记得他那天是浅灰色西装外套,穿着jimmy choo的皮鞋。
五月朝他上下打量了几眼,他今天身上是更为正式的藏青色西装,配同色系领带,手腕上是一块全钢军工风格的腕表。
五月一面打量泽居晋,下意识地去摸围裙袋里记着客人姓名特征的工作手册,等手册拿到手上,忽然想到,这个人的姓名出身我不是记得一清二楚嘛,干嘛还要手册啦。自己都觉得好笑,就把工作手册重新塞回去了。
与泽居晋同行的一个头发稀少的老头子侧过头,低声与泽居晋笑道:“你一进电梯,她就一直盯着你看呢。”
五月转头朝说话的这个老头子看了看,看他头发及脸上特征,感觉他应该就是那个爱给人发日币小费的白井。
“嗯,看到了,她看的应该是花。”泽居晋微微一笑,淡淡应了一声。
白井说:“我看明明是在看你。”
电梯空间狭小,这两个人的声音固然压得很低,五月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脸“刷”地红了,往旁边躲了躲,并垂头默默看自己的脚尖。
五月的反应有点大,尤其是一张红脸,太过明显。刚才说话的白井接着嘀咕了一声:“什么呀,都听懂了嘛。”话才落音,电梯里的男人们低声闷笑了起来。
旁边有另一个人伸头过来看了看五月的名牌,念道:“原来叫五月。”
五月贴着电梯门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好在三楼转眼就到了。电梯门打开,五月伸手挡住门,恭请客人出去。电梯外面,已经候着两排女孩子,正在朝客人鞠躬行礼,而美代首当其冲,身子弯得尤其低。
泽居晋临跨出电梯门前,突然回身问她:“喜欢这花?”
忽然听他问起,五月不知怎么就发了一瞬间的呆,都不知该怎么回答,说不喜欢也不妥,说喜欢又稍显轻浮了,然而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泽居晋闻言,把手上那朵孤零零的玫瑰递给她,她依然稀里糊涂的,伸手就接了过来,连谢谢都忘了说。
其实并不是头一次收到客人送的东西,有些熟客回国后,会带一些化妆品及小点心等,特地带到赤羽来送给女孩子们,寒暄说:“平时承蒙你们的照顾,真是感激不尽,这点小小心意,请务必收下,今后还请你们多多关照。”
等等,也是常有的事情。
今天不过是收到一支玫瑰花而已,五月内心却有些不安,就感觉,在赤羽,有资格收这花的人,不应该是她,应该是钟意他的美代才对。
用餐高峰时间过去,客人渐渐少了,五月负责的客人也都走光了,一时无事,就把玫瑰花插在围裙口袋里,在店内转悠,去帮助其他同事。
大厅里,有希子正领着洋子在灌一个客人酒,那客人姓野原,这会儿喝得满面通红,已经醉了大半,白衬衫的纽扣松开几颗,领带则系到了额头上。又一杯不加水不加冰的纯烧酒下去,野原干脆把腰间皮带也抽出来乱甩,像是牧马人甩鞭子打马一样甩出啪啪的声响,动作太大,西装裤腰也随之松开,露出里面的条纹平角内裤来。
洋子看野原出洋相,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有希子自恃身份,不肯再搭理野原,转头与另一名客人大谈邓丽君,二人说到高兴处,一同敲着桌面哼起了邓丽君的日文老情歌。
洋子转眼看见五月也在,招手叫她过去,自说自话地倒了一杯梅酒递给她,五月本来想托辞不喝,有希子的目光扫射过来,忙伸手接过,并与一个看起来有几分面熟的客人碰了碰杯,举起来往嘴里一倒,一杯梅酒见了底。
那客人拍拍她的肩膀:“五月好酒量。”
洋子起哄:“就是,就是。我们五月酒量很好的,一杯远远不够。”举起倒空的梅酒瓶子问客人,“哎呀,酒没了。我们五月还没开始喝呢,还要开一瓶吗?”
客人说:“开!”
洋子得意,转头朝吧台的方向挥一挥手,酒水小弟翔太抬头看过来。洋子弹了弹手中的空梅酒瓶子,翔太会意,捧着一瓶梅酒一路小跑送了过来。
半分钟过去,五月的脑袋变轻,晕晕乎乎的,害怕被洋子灌酒,就趁她和客人说话的空档悄悄溜走了。
*****
野原依旧抓着裤腰甩着腰带,隔壁桌的几个日本女客抽着七星,对他侧目而视。这边又有两个五六岁的双胞胎熊孩子嬉笑着在大厅内你追我赶,他们的妈妈则紧跟在后面低声喝止:“纯一,裕二,快停下,否则爸爸要发火了哦,我要去告诉爸爸了!”
双胞胎并不听,闹的更欢腾了。他们的妈妈对此十分羞愧,腰几乎都没有直起来过,一面追,一面对两旁客人不停地鞠躬道歉,嘴里说:“不好意思,十分不好意思。”
抽烟的女客们皱着眉头,打量着吵闹如集市的大厅,其中一个看着闹得不像话的邻桌野原,一边优雅地弹了弹烟灰,说:“不知道他们的太太在家里怎么想。”
她的同伴便笑了起来:“上海的便利程度和东京相差不是很大。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自己人还在日本的错觉。啊,看我们不知不觉抽了这么多烟!今天好不容易和你见面,不知不觉就抽多了。”
女客这桌的服务员真纪正在看隔壁野原耍猴,五月喊了她两声,她看得入迷,听也没听到。五月就到这桌帮忙换下已经摁满烟头的烟灰缸,再慢腾腾地收拾桌面,一边竖着耳朵听女客聊天儿。
女客接着说道:“这趟和他回去之前,我想虽是偏远地区,但总是省会,和上海就算有差距,想来也不会相差太大,所以简简单单地收拾了个行李箱和他就去了。才一到地方,我就大受打击,简直太脏太乱了,卫生状况简直太差了!日本也有城市农村的分别,每个地方之间也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差异。这里却不行,差距之大,会使你怀疑根本不在一个国度。”
她的同伴附和:“这样啊,这样啊,不过可以想象。个人来说,最受不了的,还是他们喜欢随地吐痰,太受不了了。”
女客道:“条件上的艰苦也就算了,那几天里面,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生活习惯,要不是因为他,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他在那一对邋遢父母的手里能活到这样大,也算是奇迹,对他不能不同情。总之,我在他家的那几天,只能舍弃了我身体里的日本人,使自己尽量融入。”
女客不停吐槽,她的同伴和五月都听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