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美人》吴桑

22、现代篇

　　五月侧耳倾听，等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把这女客吐槽中国男友老家的话听懂了个七七八八。她从前只是苦学苦背苦练，培训班上苦刷试题，然而却从未像今天这样，长时间地去倾听日本人之间的交谈。直到今天，才察觉到自己的日语水平，已在不知不觉间到了这个地步。

　　五月回想刚刚两个女客之间的对话内容，自己也觉惊讶，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害怕，不敢再听，抓紧速度把台面收拾干净，事情做光，转身走开，继续在大厅里转悠。

　　*****

　　前面有一桌中国客人，小两口，熟客，北方口音。两口子年纪都不大，但经济条件应该不错，一周的七天里，总有三天以上的时间会来赤羽用餐，几乎把赤羽当做了他们家的后厨房。

　　这两口子有时是两个人来，有时带着小孩子一起来，一家人都挺喜欢日料，个个能吃会喝，但绝不浪费，言谈举止也都挺客气，五月喜欢一切不浪费的客人，所以对他们一家总是很很热情。既然看见了，就过去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呀。”

　　小两口今天带了几个朋友来，朋友们见状都说：“哟，原来是这里的熟客。”小两口受了恭维，心情颇好，笑眯眯地向五月点了点头。

　　五月帮忙上了一个菜，为一桌人倒了一轮大麦茶，又问小两口：“今天你们家妞妞没有来啊？”

　　妞妞就是他们家小孩子的名字了。小两口就和她唠了两句嗑：“妞妞这两天感冒啦。我家阿姨不让我们把她带出来吹风，等她感冒好了再来，下次去你那里啊！”

　　正与客人说话，洋子突然过来，抬手指向大厅一角，示意她看：“看那边，谁来了。”

　　大厅的角落里，她们的同事，赤羽的服务员桃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在和一个客人用餐，看客人说话时的动作，应当也是日本人。二人吃着饭，一边比划着说话，每当桃子说话时，客人都要侧耳细听，因为她语法不会，组织不了句子，只能简单地堆砌单词，一句话要说上半分钟，磕磕巴巴，词不达意。

　　五月说：“桃子人很好的，吃饭也不去别的地方，只光顾咱们自己的生意，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个好姑娘。”

　　洋子说：“五月小姐！我不是叫你看这个，你看看她今天带来的客人！”

　　桃子带来的客人大概三十多岁，国字脸，毛发茂盛，头毛多而黑，一脸的络腮胡，绝对是相貌堂堂。比之前朝子找的老男友青山，卖相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五月没看出来什么，摸出工作手册翻了翻：“服部，毛发多而密，高大魁梧，年纪三十五六，是一家日文杂志社的工作人员。让我仔细看看，原来是上海漫步的主编。这个杂志很时尚很好看的。对了，他怎么啦？”

　　洋子伸手指指天花板，神秘兮兮地说：“服部老早是上面的常客，最近迷上咱们这里的桃子，蒲公英都不大去了。听说对桃子是认真的，还对桃子说过‘看到你纯洁透彻的眼睛，我一天的疲乏都烟消云散了’之类的情话，搞不好两个人真能结婚也说不定。”

　　五月恍然大悟：“哦哦。两个人看外形倒也登对。”说完，不禁对那客人多看了一眼。

　　旁边有人接话，是久美子，就听她酸溜溜道：“桃子长得还行吧，就是穿衣打扮欠缺一些品位，初中都没能毕业，头脑也有点不清楚，九九乘法口诀都背不出，和她一起出去买东西经常能看到她数手指头算账。”

　　久美子手下一个狗腿子就跟着附和说：“听说没来上海前是不良少女，成天跟着小痞子们出去溜达的那类人，她哪里配得上服部啦。服部眼神儿不好，眼睛该去挂个号看看了。”

　　桃子找了个杂志社的编辑男友，而且卖相还不差，可把一众同事女孩子们给妒忌坏了，说出来的话酸气冲天。

　　在五月看来，桃子其实可爱非常，脸小眼大，身材苗条，和悠长假期里扮演小石川桃子的稻森泉有七八分相似，恰好名字也都叫桃子。虽然在穿衣打扮的品味上还有待提高，但总的来说，是那种我见犹怜的甜美女孩，所以平时在客人中间，也很受欢迎的。

　　几个人站在走道上说话，上菜的男孩子端着慢慢一托盘的寿喜锅的材料过来，一路叫着：“当心当心！请让一让！”

　　因为久美子在，五月不愿跟她站在一起八卦，就趁机走开，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帮几个同事收拾了下台子，接着继续去大厅里巡视转悠。转过吧台，前面是一排包房。几间包房里，就数江之岛最热闹，一群人在里面闹哄哄唱着日语版的《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歌声高亢欢快，把流淌于店内的美空云雀的《川流不息》盖住，美空云雀的哀愁也就被碾压的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唱这一首歌的缘由是什么，男女大合唱里能听得出久美子的声音：“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感到幸福你就跺跺脚。”大家一起跟随节奏拍手跺脚，把包房里的草席跺得咚咚响。

　　五月皱皱眉，转身要走，谁知一脚踏到一个人的脚面上，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去看他的脚有无受伤，同时向他道歉，连声问：“有没有踩痛？”

　　被踩到脚的人穿着一双轻便拖鞋，是包房里的客人。不过他并不生气，说：“五月，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五月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小樱井，先笑了出来。

　　*****

　　小樱井是老色魔老樱井的儿子，不过父子俩完全是相反的类型。老樱井人见人憎，鬼见鬼愁，小樱井却是个腼腆清秀的大好青年，因为他爹太色的缘故，连累得他在赤羽也不大受欢迎。他爹老樱井在仙霞路附近有一家经营办公家具的贸易公司，他则是老樱井手下的二把手。虽是公司的二把手，在一把手他爹面前却胆小懦弱如幼儿，有时不知说错哪句话，老樱井就立马拍桌子骂人，当着一堆人就能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暴怒时甚至会浇他一脸的茶水。最近老樱井回日本度假，他这才活泛了一些，吃饭时偶尔和女孩子们说笑一句。

　　五月见是小樱井，忙转头四下看看，见老樱井不在，这才向他问好，又说：“托您的福，一切都好。”这句话是从标准日本语中学来的应对句式，就和英语中被人问候时回答的那句“im fine and you？”一样。

　　小樱井忙说：“我很好，五月好像瘦了点。”挠挠头，又说，“对了，我上次听说你爱看小说，我最近要搬家，家里有很多口袋书，大都是些推理小说，不知道你需不需要，如果你要的话，我下次带来给你。”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樱井先生，您真是太好了。”小说她偏爱武侠和言情，但推理小说也不错，她对小说都是来者不拒。恰好眼梢瞥见美代送完客人正在往回走，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在她口袋里躺了一晚上，已然开始垂头的玫瑰花，说，“对了，我也有礼物送给你哦，玫瑰花，喜欢吗？”

　　小樱井把那朵花接过去，咧嘴笑了一笑，诚心诚意道：“真是送给我的吗？啊，真让人高兴。话说，为什么要送我玫瑰？”

　　美代走到二人身旁，先向小樱井点了点头算是寒暄，又笑眯眯地给了五月一个赞许的眼色。

　　五月受到美代眼神的鼓励，欢欣鼓舞起来，因而嘴更甜了：“因为要感谢樱井先生送我书以及平时对我的关照，刚刚远远看见你，就特意给您准备了一支玫瑰。今天能看见您，真是太高兴了。”

　　“啊，是吗，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小樱井喜滋滋地把花接过去，伸手又挠了挠头，问，“我最近要学中文，可惜总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老师，方便的话，你能否把电话号码留给我，有问题的时候，我想也许可以……”

　　小樱井今天开酒了，美代看在眼里，正准备上前吹捧他几句，与他联络联络感情的时候，突然眼睛一亮，马上快步上前，向五月身后的方向说道：“您怎么在这里？”

　　五月的身后，是泽居晋低沉的声音：“嗯，去洗手间来着，回来时路上有别的人说话，因为挡着路，就先等他们把话说完。”

　　然后，五月就僵了一下，回过头，泽居晋在她身后，脸上挂着颇有嘲讽意味的笑容，正漫不经心地看酒架上的存酒们。

　　五月张了张口，对小樱井说：“我要回去工作了。”

　　小樱井高高兴兴地扬了扬手，手里是那朵刚收到的蔫巴玫瑰花，说：“再次谢谢你特地送给我的花，我心里真的是非常高兴。那么，就一言为定了啊。”

　　五月垂头，默默闪到一旁，把通道让出来，泽居晋笑笑，由她身旁经过，回到他的包房里去。他今天的包房还是松竹梅。

　　江之岛的大合唱结束，美空云雀的歌声再度传来，此刻正唱到：

　　这条细细长长的路
　　通向那远方的故乡
　　崎岖不平的路
　　弯弯曲曲的路——

　　声音低沉，曲调寥落寒怆，勾出五月心中无限的忧愁。

　　深夜，临睡前，五月在脑子里盘点今天的得失收获。背了单词若干，复习语法若干，收到一支玫瑰，得到爱戴的女神，美代的赞许眼神一个，另外收获小樱井的推理小说若干。最后的最后，被人小小地嘲了一下。借花献佛被人撞破，很不高明。内心很是纠结了那么一会儿。不过总的来说，这一天过得还算可以。

　　睡去之际，她复盘今天一天所做事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酒多伤身也伤神，今后还是远离酒精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