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十八度》米青

20、爱的束缚

　　靠躺在床头，我痴痴的凝注着窗外的路灯发呆，遥遥看去，橘色的灯光撒在树叶上，有种迷离的幽绿，象上好的翡翠，神秘而漂亮。
　　我知道自己现在需要思考，可是夏小雨不喜欢思考，人类就是思考得太多才会痛苦。夏小雨如果用心思考，在三年前就不会离家出走，更不会毫无顾忌的收留辛骆晨这样名声在外的风流公子，应该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我望着某一点，大脑里维持着一片空白的状态。有些事情如果想破脑袋也找不到答案，那么发呆实在是一种享受。
　　无意识的翻动着手中的册子，纸张接触到手指发出沙沙的脆响，我并不想看它，继续让这样的声响成为我发呆的背景音乐，翻到最后一页，我收回空洞的目光盯在页面上，上面写着这样一段话：

　　仍然是长而未束的直发，掐腰的白色小上衣，纯棉的碎花布裙，细细的褶皱到膝盖下微微收拢，一条细碎的银链绕两圈在脚踝处垂下，衬得一双脚莹白如玉，纤巧可怜。
　　你站在那里仿佛沉静如水，走起来隐约听到叮当作响，裙裾浮动，又仿佛娇艳旖旎。本以为总这样注视着你，终归平和，可是还是不由自主地心动心痛。
　　还记得你八岁的生日，因为没有收到我的生日礼物你偷偷躲在房间里哭了半天，其实我有送，只是别扭的没有告诉你。我的‘翾’字寓意飞翔，小时候觉得难写，一直闹着要改，就在你生日的前一天我改成了“暄”，寓意温暖。因为你，我将飞翔改成了温暖，从今往后，我不再飞翔，将永远守护着你，只余温暖。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然而若干年后我却不得不放手，逼你离开，看着你飞翔，我的温暖皆成为讽刺。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美得令人不敢逼视，这样的美我只能远远看着被拥入别人怀中……
　　没收到我的生日礼物，你还会不会躲着哭泣？
　　或许，……或许有那么一天，我没有送出的生日礼物可以一并都送到你的手中。谁知道呢？或许吧……
　　小雨，那么晚了，你还不肯回住处，是不是你也很寂寞。看你坐在亭间，落寞得像坠入凡尘的精灵，我只余思念……嗜人心肺的思念……令人疯狂的思念……

　　越往后字迹越潦草，能看到停顿很久留下的墨点，写这段话的人字里行间充满了浓浓的情感与无奈，我“啪”的一声将册子盖拢，心里好不容易建起的某些东西在渐渐塌陷。
　　为什么？妈妈为什么将这本册子放在我的床头？为什么偏偏是在我彻底放下心怀，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从此愉快幸福的时候看到它？
　　这几天不美好吗？一家人温馨安逸的生活着，爱我的爸爸、疼我的妈妈、关心我的哥哥，我渴望的一切都在，都在这里，都在我的身边。可是这才短短几天，一切又仿佛回到原点，内心挣扎那么久，就在前几天已经下定决心，硬生生将生命中的某部分剔除掉，一干二净，分毫不剩。然而只是一瞬，只需一瞬，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化作了流水。
　　所谓情深不寿，太好的东西，越是想挽留就总也留不住。
　　手里的册子仿佛是漫不经心挑来的，既不奢华又不特别，朴素的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损，我将手掌摊平轻轻抚摸，犹豫半天，还是叹息一声，将它压在枕头下。
　　闭上眼睛，情绪徘徊在游离间，明明渴睡，却有个声音萦绕不去，你要什么？夏小雨，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家，要呵护，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然后沉沉睡去，睡梦里我赤着脚，瑟瑟发抖的走着，两边都是橱窗，挂满了排列整齐的衣裳，我一间间走下去，不停的寻找，每一件衣衫都触手冰凉，我絮絮叨叨的念：“怎么没有保暖些的……怎么没有……”
　　天还未亮，卧室里四处沉暗暗的，我就这样突然醒来。
　　醒来只觉得脑涨眼涩，浑身冰冷，无比疲倦。梦里我仍然念念不忘寻找温暖。突然想起那日与辛骆晨的朋友见面，从头至尾他牵着我的手，热得我手心出汗，他却始终不曾放开。
　　翻开手机，短信箱里的名字触目惊心：辛骆晨。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这个名字上，屏幕上柔和的蓝光笼罩着一行字：明晚的飞机，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物给你父母，下机后陪我一起买礼物吧，晨。
　　接下来的几条，一遍遍的问，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不接电话？
　　突然觉得悲哀，将脸埋在手臂里，只余一双眼，痴痴的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的名字，然后手机整个黑下来，溶进四周的暗里。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帘投射在墙上，有种无力的惨白。
　　我仍赖在床上发呆，仿佛过了很久，安静的自枕下拿出那本册子，终于翻开来细细的读。
　　第一页，半透明的磨沙纸，整页只有两个字，靠近右边缘的中间工工整整写着：小雨。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还是空白。
　　我诧异，直到翻到第五页，才又看见文字，满纸仍然只有两个字：小雨，却是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划了满满的一页。
　　……
　　杨暄，我苦涩的念着这个名字，即是如此，当初为何要放我离开？

　　走出房间，室内出奇的安静，屋子里干净整齐，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妈妈晚上会端几盆茉莉花放在室内，早晨再放回去，所以家里总馨香舒适。桌子上一杯茶还腾腾冒着热气，上好的绿铀有个很夸张的杯把，我畏寒，胃又娇贵，妈妈总为我准备着热茶，又怕我烫手，独独给我一个大杯把。
　　记得小时候回家没找到热茶，渴得急了，直接喝水龙头里的生水，结果拉肚子，呕吐脱水。妈妈抱着我，急得一顿好骂，骂我不懂事，骂自己忘记烧水，最后只剩数落埋怨她自己的不是。
　　医院里药水一瓶一瓶的吊，我紧忍着不哭，妈妈反而眼红缩鼻的抱着我摇，宝贝宝贝的安慰，又找来矿泉水瓶灌了温水放在打吊针的手下，给我暖血管。
　　我穿过房间，走到里面，通往阳台的纱门半掩着，妈妈坐在阳台上侧脸向着我，身后白色芬芳的茉莉花一小朵一小朵的开着，衬着她鬓角的白发，星星点点仿佛撒满她全身。
　　我站在那里，眼角一点一点的湿润，妈妈一动未动，声音柔软：“小雨，我好像又看见你扎着羊角辫，站在院子的花丛里咯咯的笑。”
　　她捂住胸口，仿佛自言自语：“这里总被你欢快的笑声撑得满满的。”
　　有风吹在脸上，一会冷，一会热，妈妈回过头来，那星星点点仿佛也撒在她眼睛里：“小雨，对不起。”
　　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小雨，原谅妈妈的自私，这些年任你离开，今天又打破原来我所说过的一切。这些错误我都犯了，对你的伤害妈妈愿意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弥补，妈妈只有一个要求……”
　　眼泪滚烫滚烫的落下来，我不能说话。
　　妈妈接过我手中的册子，她问：“他是爱你的，你知道？”
　　我点头。
　　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着我：“妈妈也是爱你的，你知道？”
　　我拼命的点头，只是流泪。
　　“宝贝，妈妈只有一个要求，留下来，嫁给小暄，陪在我们身边。”
　　我泪流满面。
　　任她紧紧的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