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十八度》米青

21、礼物

　　天气转凉，露凝而白，立秋过后就是白露，先人对节气的总结，形象而准确。
　　下午四点一十八分，室内温度16度，室外温度10度，我坐在机场大厅，秋日的阳光穿过硕大的天顶玻璃，显得无力而苍白。
　　辛骆晨的飞机六点四十才能到达，是的，我提前两个多小时坐在这里等待接机，因为我无处可去。
　　妈妈的一翻话吓坏了夏小雨，夏小雨这个胆小鬼又逃出来了，我苦笑，似乎自己遇事的第一反应总是逃跑。
　　此刻的我就像被包围在秋日的白露中，迷雾重重找不到出路。对于我和杨暄，妈妈前后的态度为什么相差这么大，如果仅仅只是需要我留下来陪伴，只需说一句，我是满心满怀的答应，为什么突然提出要我与杨暄结婚？
　　回想上午妈妈提出的要求，她憔悴而恳切地面容仿佛又出现在我面前，当时我没有回答好，可是也不忍心立即拒绝。
　　或许我这三年的离开令妈妈太没有安全感，但是这一切仍然来得太突然，况且杨暄，他又是怎么想？
　　杨暄，想到他，我又开始苦笑，册子里的话真是他写的？若不是，又明明是他的笔迹，我绝不会认错。可是那满纸的爱恋与思念又作何解释，几天前他明明亲口认我做妹妹。
　　这一切一切的疑问越缩越紧，仿佛实体紧紧束缚着我的心脏。
　　我莫名的觉得无法呼吸，机场里人们匆忙行走着，行李箱“隆隆”拖动的声音，令人越发不安的焦躁。我突然开始思念辛骆晨，他的幽默，他妖娆迷人的笑容，他的侃侃而谈。总之，夏小雨不喜欢思考，而在他的身边，你不会有闲暇的时间用来思考，从没有像此刻般如此迫切的希望见到他。
　　清冷的阳光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闪烁着迷幻的光芒，就像万花筒将人的眼球吸噬而入，也许太久没有好好的休息，也许这一切令我太过疲倦，我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沉睡过去，又似乎在醒与未醒的边缘徘徊。
　　朦胧中头痛与疲倦伴随着我，而我仍苍白着脸没心没肺的笑，对每个人微笑，妈妈，爸爸，奶奶，楠姐……然后两个模糊的影子出现，越来越近，清冷的光线下分明是杨喧和辛骆晨。
　　杨喧一如既往的笑看着我，笑容透明而脆弱，我毫不迟疑的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他却定定的看着侧方。我迷惑的望过去，辛骆晨皱着眉远远的望着我，眼眸中似乎蕴含着巨大的痛苦，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急得惊呼：“辛骆晨！”
　　“我在这里。”
　　他在我面前，皱着眉，一双晶钻璀璨的眼眸似深潭幽暗吞噬我每一寸的不安，那里分明没有什么所谓的痛苦。
　　我一阵恍惚，他已经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有些不满的说：“坐着居然也能睡着，就不怕着凉？”
　　我一惊，居然已经六点四十了，机场大厅里的白炙灯明晃晃的照得恍如白日。他见我彻底清醒了，又恢复了常态，狭长的眼睛斜着我，笑：“想我呢？这么早坐机场里等我，居然还在梦里叫我的名字。”
　　想他，没错，希望分散转移法能暂时消除令我头痛无措的困惑，所以还不是一般的想。
　　叫他的名字，也没错，梦里我还叫了一大串人，妈妈、爸爸、奶奶……，所以叫上一个辛骆晨也不奇怪。
　　他见我淡淡的，不象往常气鼓鼓的瞪眼反驳，眼神一凝，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静静的摇头，然后问：“辛骆晨，这里可有你的住处？”
　　他沉默的看着我，半晌才淡然道：“住处是有的，不过……”他摇头叹息：“狗与乞丐不得入内。”
　　狗与乞丐不得入内！他摇头是什么意思？
　　“辛骆晨——”我龇牙瞪眼，呼粗气的大喝。
　　他大笑，渐渐敛去笑意，眼神变得温柔：“我的砣砣终于回来了。”
　　我脸上一热，轻哼一声：“谁是你的砣砣！”
　　“你呗。”他又原形毕露，低低笑着睨我一眼，我又看到桃花朵朵开呀桃花朵朵开，不由被他迷了过去。
　　不等我回神，他已挽着我的肩往外走，动作自然，边走边说：“这么晚，饿了吧，先去吃饭。你既然不想回家，今晚就勉强收留你在我那儿住一晚。不过，明天陪我买好礼物，一定要带我去见你爸妈……。”
　　属于他独有的气息从他的外套缓缓散发出来，几乎要渗过我的肌肤占据我所有的思想，他的呼吸一冷一热的吹在耳后，我早已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努力凝神调整呼吸，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随着桌上烛光的摇曳，我渐渐放松僵硬的肩膀，这家餐厅的氛围是我喜欢的，辛骆晨挑了个不错的地方。
　　他坐在对面，递过来一样东西：“送给你的礼物。”
　　我诧异，斜了他一眼：“不要，拿人家的手短。”
　　他失笑：“怎么没见你，吃人家的嘴软。你先看看，不喜欢再退给我。”
　　见他态度坚决，我疑惑的接过来，巴掌大的红色镶金边方盒，光盒子已精致不菲，看形状定是项链类的饰品。我已失去了兴味，他却一派悠闲的看我解开锻带，似乎笃定我必喜欢。
　　揭开盖，却是一张小巧的SD卡，我惊疑的拿在手里左右翻看，抬起头，辛骆晨微笑着递过来一部精巧的数码录像机。
　　将卡插入，我按下播放键，还没看清图像，已经听到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
　　“奶奶！”
　　我惊呼，他却淡笑着将脸隐在暗处。
　　“小囡囡，你好吗？”
　　奶奶满是皱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我要流泪了，最近的泪水怎么这样多。
　　“我这样说话，你能看见吗？……奶奶在这边好着呢，看我住的地方，又宽敞又舒适，你看你看，我这窗外的风景，是不是象幅画儿一样……这是我在巴黎给你买的T恤，虽然没什么款式，不过这上面印了巴黎圣母院，回去你穿上，总能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外国货不是；还有，还有，这是在俄罗斯给你买的狐狸毛的围脖，你这丫头就是畏寒。这边没假货，他们这里产狐狸，到处都是，这围脖暖和着呢，到冬天你戴上就没那么冷了……在这边就是吃的不太习惯，清淡不说还有股子甜味，最糟糕的，这边的东西吃了长肉，你看我是不是胖好多了，……想啊，做梦都想吃辣的东西呀，幸亏了……来，来，小伙子过来跟奶奶一起说话。”
　　我正看得泪眼婆娑，辛骆晨居然也走进镜头里，一脸的恭敬严肃，奶奶拍着他的肩膀，他只是垂着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丫头，这小伙子不错呀，给奶奶送了辣酱，还给我看了一段你的电视……”
　　我的电视？突然想起有一次辛骆晨似乎给我拍过一段VCR，当初以为只是好玩，原来他早已有心。
　　“……小囡囡，奶奶想你啊，不过再过两个礼拜就可以回家了……”
　　奶奶絮絮叨叨的说完一大圈后，屏幕陷入黑暗。泪咸咸甜甜的，我舔了舔干涩的唇，一时无语。
　　突然屏幕跳了挑，又亮了，奶奶一双眼睛放大变形的对着屏幕，吓了我一跳。
　　奶奶嘀咕着捣鼓：“好像是按这个键，喂……喂，应该可以了吧。”
　　看她可爱的样子，实在忍俊不禁，我眼里还含着泪花已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囡囡，我把那小伙子打发开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居然没听你这丫头汇报，什么时候认识他的？这小伙子不错，长得好看又老实，怎么被你骗上手的？”我苦笑，辛骆晨，哪里有我骗他的份，奶奶你才被他好看又老实的外表给骗了。
　　“丫头，眼光不错。听他说话、谈吐、衣着，应该家境不错。小囡囡，奶奶喜欢他，等奶奶回来，给你做主，就定他了。”
　　我可爱又啰嗦的奶奶呀，话说在书上无数次的见过又哭又笑的镜头，现在才尝到，原来是感动与快乐交织的产物。
　　心就像包裹在云朵里那么柔软，我能感觉到自己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注视着对面那个长得好看又老实乖巧的小伙子，我的声音微微沙哑：“谢谢你，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