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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独舞》(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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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宋悬在医院内的戏份,方镜山的低烧好了。
就好像宋悬最终还是接受了自己受伤无法回到舞台的事实,尘埃落定之后,便认了命。
这一轮绵延的低烧让方镜山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镜中的他苍白荏弱,唯独眼神清澈坚定,亮如悬星。
这一轮“宋悬”生病的戏份结束后,拍摄的时间线重新回到“薛青”初来浦江之时。
初初来到浦江的薛青,白天接受宋悬的训练,疯狂练舞;晚上则去夜校读书,努力去拿一个职高的文凭。
几乎是用一种搏命般的姿态,去费劲力气来抓住宋悬递给他的这根救命稻草。
练习室中,薛青正按照宋悬的要求一遍遍地练着一个舞蹈动作,那是一个融合了武术“五禽戏”中“虎戏”的一个恶虎出林的动作。
薛青是武术出身,肢体和动作比舞蹈生要更刚硬一点,有很多细微的武术习惯和动作要领是没有改正过来的,宋悬也刻意没有去纠正。
一个扑跳回旋转身并且趴伏的动作,薛青使出来动静相谐,虎虎生威。
自带三分恶气。
薛青身上有一股独特的野蛮劲儿,是能吃苦、不讲究,是拼命一搏,是在资源贫瘠的社会底层争夺抢食的恶气。
这是在物质富裕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舞蹈演员们,所不会拥有的。
你甚至能够从他的动作中,明明晃晃地感受出那一份孤注一掷和全力以赴。
再配以从壁画上复原出的这一套连贯的舞蹈设计,薛青就仿佛那只下山的恶虎,这一步下山,是去争食,是去夺命的!
山中无食,饿虎出林。
是饿虎,亦是恶虎!
这一场戏中,薛青是赤着上半身练习的,高强度的锻炼出汗后,灯光下,他身上麦色的皮肤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蜜色的光泽。
一套动作练完后,薛青暂时停下,擦汗喝水。
这里有几个特殊的镜头,先是远景镜头,镜头照进去薛青和宋悬两个人:薛青走到角落里擦汗喝水,而在不远处练习的宋悬转头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后,宋悬就侧身避开了眼神,盘膝坐下,手结佛印,开始练习坐观音的臂舞。
心无旁骛,好像只是顺势瞥过一般。
接着,镜头慢慢拉近,并且很有意思地是先拉到薛青的中景,然后摇到宋悬的身上。先是从半个练习室大小的画面,拉近拍到薛青喘着气擦汗,拧开盖子抬首喝水……镜头从他突出的喉结上滑过,往另一边摇,拍摄到宋悬跏趺坐地,闭目练习臂舞。
镜头对准的是闭目沉静的方镜山,可收音器对准的可是还在吞咽喝水的容常,仗着这一个镜头在拍另一个人,录音师毫无顾忌地都快把收音器捅容常脖子上去了。
在后期制作的时候,“薛青”擦汗时的轻微的喘气声和喝水时的吞咽声,就会是“宋悬”这个中近景画面的背景音。
这一个画面过后,镜头又迅速拉远。
从宋悬的身上逐渐往外拉远,舞蹈练习室里的镜子很多,镜头拉开一点距离后,宋悬身后的镜子上便照出了薛青的身影;镜头再次拉远,薛青本人也进入画面当中;一直到镜头恢复成远景,算上本人和镜中的映像,一共有三个薛青围绕在宋悬的身边。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三个“薛青”,也是千万个“薛青”。
镜头中央,宋悬闭目结印,宝相庄严,耳边则是特意放大了的,薛青轻微的喘气声与喝水的吞咽声,镜头再一摇,四周镜中千万个“薛青”围绕着他,如红尘妖魔一般。
整个画面,仿若神佛在度心劫。
这几个镜头是方镜山和谭麟讨论了整整半天讨论出的,估计后期剪完成片里也没有几秒,可能最终也没有几个观众能够注意到这些细节,可方镜山仍然要坚持这么拍。
观众可以没发现,但他不能不做,这是他作为一个导演的操守。
他要用这些隐晦的镜头细节暗示观众:薛青,也是宋悬的心魔
是他心头,要噬人的那只恶虎。
*
夜戏。
“薛青”初来浦江之时,除了白天和宋悬练舞,还由团长出面给他找了个夜校,让他去上学自考拿文凭。
这一天的夜戏是薛青和他在夜校的女同学肖敏的戏份。
肖敏就是那天薛青发现她用戏曲里的扇子功转作业本的同学,薛青上这个夜校是插班进来的,和同学的关系都不熟,肖敏倒是个自来熟,那天薛青脑子一热问出“你学过戏?”这个问题后,不免也要暴露自己也学过戏的事。
因着这份共同的经历,肖敏便时常找他搭两句话,大概是找到人抱怨小时候学戏的辛苦了,一段时间下来,两人的关系便比旁人要熟上几分。
这一天,肖敏把一个mp3带到了夜校来,偷偷带着耳机在课上听歌。
下课收拾书本的时候,她头发一撩,黑色的耳机线便露出来了,她神情专注,嘴型一动一动地,还在跟着唱。
薛青朝她看了了不止两回。
这姑娘也不是没注意到,耳机一摘道:“怎么?想说我上课听这个不好?我倒是没想到,夜校也有管这种闲事的人。”
薛青摇了摇头,说了声:“抱歉。”
“那你是什么意思?”肖敏还真非要搞清楚不可了,绕到他身边:“mp3没见过啊?”
薛青顿了一会儿,还是两个字回答:“见过。”
见过,但也仅仅只是见过。
mp3这种便携式音乐播放器,是日本那边传过来的,在国内推广售卖还没两年,属于新潮玩意儿。首都这种大都会还算是常见,但在容常出来的西北那个偏僻的小县城,他也就见在出去跑戏时见一个老板的胖儿子用过,拿出来炫耀了一路的。
他不知道这么小的小东西是怎么发出声音的,但他知道挺贵的。
总归是他用不起的东西。
薛青低头收拾书包,肖敏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笑了,道:“你是不是,挺缺钱啊?”
薛青没有回答,充耳不闻。
肖敏把自己的书包往背上一扔,“带你去个赚钱的地方,去不去?”
下一个场景是酒吧。
肖敏轻车熟路地带着薛青从酒吧侧门绕进去,一边和酒吧里端酒的服务员点头示意,一边招呼薛青:“这边。”
“放心,正规的地儿,不正规的地儿我一个女孩子也不敢来啊。”
“这年头唱戏能赚几个钱啊,还不如出来唱歌呢。”肖敏推开休息室的门,打开自己的柜子,熟练地开始换外套。
隔着一条走廊,休息室里仍然能听见酒吧正厅里传来的高亢音乐声,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声,但唱到后来明显上不去了,有明显的破音,肖敏听着嗤笑一声,对着柜门上贴着的裂了一条缝的镜片戴耳环:“那些家里有条件从小学唱歌的人,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些人都是野路子,还不如我们那两下子呢,至少咱们是实打实吊了十来年的嗓子,比他们强多了。”
夸张的耳环戴完后,她又给自己身上套上金属的项链、手链、腰带,简单几下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一变,“你当我钱多买mp3啊,还不是为了学怎么唱,咱也没人教,只能自己听了。”
这是年轻人的酒吧,要听的都是流行的歌,她每天都要唱,等着出碟片根本来不及,只能下狠心买个mp3。
肖敏上台唱歌了。
薛青就站在酒吧的角落里看着。
他背着书包,穿着衬衫牛仔裤,脊背挺得笔直,和边上喝酒的潮流年轻人们格格不入。
几首歌唱完,肖敏中途休息,拧了瓶水过来找他:“我每天下课过来唱两小时,抵别人两天工钱。”
“还缺人,你去找经理唱两句?”
薛青摇了摇头,“我不唱。”
肖敏愣住:“这钱这么好赚,你都不唱?”
薛青没有回答,只谢过她的好意:“我回去了。”
肖敏好奇心上来,追着问,“为什么呀,你想回去唱戏?”
“我唱不了。”薛青答。
从前唱不了武生,现在也唱不了酒吧里的这些歌。
这是肖敏的路。
但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