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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独舞》(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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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的情感在场内对峙。
从镜头里看,薛青是低头看着他母亲的,然而眉尾下垂,眼眶微红——这一瞬间,他眼中快速闪过失望、愤怒,接着迅速转变到羞愧、自责,到最后,他的眼底好像也露出了几丝哀求。
而薛母仰头看着薛青。
儿子已经高出她太多了。
她恍然意识到,在二儿子从只有她胸口高,到长得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这段日子里,她都是不在的。
她忆起……当初,二儿子是被她送出去的。
看到儿子眼中的哀求,薛母一惊,后退两步,面露悲恸,移开视线道:“够了,够了。”
“你在外头也不容易。”她又强调了一声:“够了。”
到最后一声“够了”的时候,她明显哽咽起来,随即捂着嘴悲泣:“是妈不好,是妈没用。”
只是那么半分钟,薛母就逼迫自己收拾好崩溃的情绪,粗糙的手抹了两把眼睛,强行笑道:“吃饱了没?要不要吃锅盔?锅里还有,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妈去盛出来。”
……
“好,过。”
这一场戏,一条过。
两位演员在镜头前飙戏,镜头外的人也全部被戏中的气氛感染,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发出来影响他们,直到方镜山喊“过”,不知是谁带的头,响起了一片的鼓掌声。
刚刚的表演中容常看着薛母的那一个情绪转换,不懂的人看到或许只能说一个演得不错,然而懂得表演的人会知道,这个难度有多高。
“了不得,了不得。”饰演薛母的是南艺的一位老演员,拿着国家津贴的那种,场务给她递上纸巾,她边抽着鼻子边拍着容常的肩膀:“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
“小容啊,你好好演!”老一辈演艺人心中多少有几分情怀在,看到这样出众的后辈不免就想多说几句:“不要急功近利,别去演那些现在乱七八糟的电影电视剧,踏踏实实地,别糟蹋自己啊。”
现在这个年纪,这么好的演技,就应该好好磨练往领奖台上跑!不然真是糟蹋自己的天赋。
堂屋内,方镜山离开监视器往这边走过来,薛母的演员看见了,心中一动,其实,说不定这个电影就可以……这个想法还是太大胆了,但她当初确实是看剧本很出众,见猎心喜才接的这个电影,接下才发现,导演虽然年轻,可确实很有才华。
她恍惚在方镜山的身上看见了老一辈电影人孜孜追求电影艺术的影子。
也不一定啊,这要是万一呢……
她自己心里胡乱想着,看看演自己儿子的对手戏小演员,又看看往这边走的年轻小导演,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方镜山笑了:“于老师,村委送了银耳汤过来,您要不要喝碗甜汤?咱们休息一下。”
“成!那我就先去喝碗银耳汤!”
“这一场演得很好,还能撑吗?”方镜山走到容常面前,轻声问他,“要先喝碗汤吗?”
注意力和情绪的高度紧绷对演员精神也是很大的消耗,刚刚这场“一条过”的戏拍完,方镜山生怕容常精神撑不住,接下来还要好几场,满满一整天的拍摄对演员体力也是很大的挑战。
方镜山要求又高,就算到了拍摄后半天,他也不允许演员自身状态影响到角色状态,要求要什么样的效果,就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才会喊“过”,不然宁可一直卡在那儿。
“不休息了,一口气拍完,免得影响戏感。”容常摇摇头:“刚那两碗饭还在肚子里呢,我回酒店再吃东西也没事。”
方镜山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因为他的演员很敬业,可不知为什么他有点高兴不起来。
容常坐在小板凳上抬头一扫屋内没人,工作人员都出去休息喝银耳汤了,就用食指去勾到方镜山的小拇指,低声一笑:“小方导演,是不是……心疼我啊?”
“你如果心疼我……晚上不如顺着我一些,这方面我真的很饿。”
屋外有人往房间里面走进来,容常一抖剧本,挡住他勾着的方镜山的小指,一秒切换成谈正事:“咳咳,方导,接下来两场是不是就是‘离家’的两场?”
方镜山:“…………”
方镜山已经感受到了,随着容常的表演节奏越来越进入状态,越来越自然、随意、举重若轻……他在一场场戏的间隙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绷着了,会时常找他插科打诨说一些……骚话。
或许是因为顺利打通了通往角色的路,戏感随手拈来,随时都可入戏,他反而需要在拍摄间隙做一些事……来提醒自己是容常,而不是薛青。
方镜山隐隐感受到他身上有一种角色的压力。
容常以往完全能掌控自身时,是很克制的,非常尊重他,只会他退一步,容常进一步……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仅进一步,还要再往前逼一步。
似乎身上多了一座叫薛青的大山,容常不得不给自己放开一丝宣泄情绪的口子;又似乎半数理智都去挡住“薛青”入侵的那扇门了,剩余的防守松懈,于是关在心中的那三分恶气便跑了出来。
方镜山心沉沉地往下坠。
作为导演,演员入戏是好事,这会贡献出非常精彩的表演;可作为……,心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拉扯着他,让他不想看到容常这样“入戏”。
这是“体验式表演”对于演员的精神消耗,也是……演员需要做出的牺牲。
他自己饰演小郡王,沉溺于角色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痛”;现在,他看到容常在自我与“薛青”之间挣扎的时候,他感觉到“痛”了。
方镜山深吸一口气,他一定会拍好《独舞》的。
《独舞》不是他一个人的电影,这是剧组所有人花费几个月半年时间,共同努力的成果,也是容常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倾尽全力想要去演好的一部影片,容不得他被私人感情左右。
而在戏外,如果他是容常出戏的“工具”,怎么做好这个“工具”,才是他要考虑的。
十五分钟后,继续拍摄。
还是在薛青和薛砚的房间里。
几件衣服叠在床上,薛青的行李袋则搁在一边的木凳上,薛青正要拉开拉链,把叠在床上的衣服往袋子里放——他要回戏班了。
这是“离家”的一场戏。
而在他拉开拉链的那一刻,薛青的手顿在空中。
行李袋里原先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此刻全都乱了套,胡乱叠着,有些还散了被揉在一起。
像是被人翻过一样。
而他放证件和布包的那个铅笔袋,连拉链都没拉上,就那么扔在了行李袋的角落里。
薛青原本利索的手脚缓慢下来。
镜头从正面对准容常全身,画面中他弯着腰,低着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但整一个镜头中的气氛是凝滞的。
容常用了一种非常克制的表演方式,只做肢体表现,不做面部表情。
薛青把腰更弯下去,伸手把铅笔袋拿出来,但没有去翻看布包,只点清了两个证件,就慢慢把铅笔袋的拉链拉上——没有翻看布包,是因为没有必要,最后的两百块钱,都在他身上。
他这一系列动作进行地都很慢,和之前利索地叠衣服的快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弯了他的腰,拖住了他的手脚一般。
这是一个薛青收拾行李的镜头。
——在剧本的内容中,并没有详细解释,到底是谁翻了薛青的行李袋。
方镜山在打磨剧本时,思考再三,最终把前后的场景全都删去了,只留下这一个镜头。
影片从薛青的视角出发,而从薛青的心理来看,他不会想要知道答案的。
家中除了薛青还有三个人,小弟、母亲……还有父亲。
无论是谁,薛青都不会想要知道答案。
而镜头前的观众,心头也会一直留下这个疑问。
方镜山不会给出明确的指向线索,他们只能去猜测……就像,夜深人静时,薛青心里一闪而过的猜测一般。
观众也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白天的最后一场戏,是薛青提着行李袋离开的一场戏。
邻村大哥的拖拉机停在村口,他得搭乘这个拖拉机到县城去坐车。
父母弟弟送他离开。
在这一场戏份中,有一个小细节,饰演父亲的男演员,身上穿的是一件洗了好几回但干净整洁的绿军服……不知是不是薛母之前口中的“挺新的绿军衣”。
父亲依旧是严父,谆谆叮嘱:“听班主的话!在外头好好学本领,好好赚钱!”
母亲牵着不情不愿的弟弟,一拍他后背道:“和你哥说句话!”
薛砚很敷衍:“路上小心。”随后他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薛青眼神一顿,转开了目光。
母亲手上提着一袋自己做的饼子和锅盔,递给他:“路上吃,别饿着。”
薛青接过袋子,抱在怀里,视线从小弟转到母亲和父亲身上,郑重地和父母鞠躬道别,随即拎起地上的行李袋,长腿一跨,就坐上了拖拉机的背斗。
拖拉机开始行驶,卷起一路的滚滚烟尘,薛青的身影逐渐淹没在了弥漫的黄沙中。
镜头回到村口的薛父薛母这里。
眼见拖拉机已经开走,薛父转身:“走吧,回去。”
他这话一落,薛砚一扭屁股就往村子里跑,只有薛母还走了两步回头,看见拖拉机轰鸣着远去的影子。
那扬起的沙尘像怪兽,好像把他的儿子吞了进去,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