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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独舞》(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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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那儿还有套挺新的军装,你拿去穿吧。”薛母道。
“我……”
然而薛青还没说完,房间里就传来小弟低声抱怨的声音:“烦死了!好好的回来干什么!还得占我的床!”
屋子的隔音不好,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堂屋里。
薛母从手上的活儿里抬起头,对着二儿子尴尬笑道:“你弟还小,不懂事,你别和他计较。”
我穿不下。
薛青把临到嘴边的话咽下。
点头,笑道:“好。”
他站起身,脸上勉强挂出来的笑意飞速淡去,看向房间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可是那明明,原先是我的房间,我的床。
到了午间饭点,薛父也回来了,一家人坐在桌上吃饭。
薛父先是问了薛青,“这半年你戏唱得怎么样?”
他问到“戏”“唱”这两个字的时候,八仙桌下座的小弟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嗤笑。
薛青低头扒饭的手一顿。
这种嗤笑声薛青可听得太多了。
他偶尔会和戏班的人到县城里去。
有些时候交到朋友,对方问他是干嘛的,他一开始很老实地说:“我唱戏的。”
那些游戏厅小摊子上的哥们混混就会这样,用鼻子哼一声:“唱戏?”
然后一群人就会哈哈大笑:“这年头竟然还有唱戏的!”
接着起哄:“那你唱一个给哥听听!”
他那时候年纪小,刚进戏班不久,别人问他就老实说了,后来被带他出去的老大哥点着额头教训:“你这娃脑子怎这不灵光!别人问啥你说啥!都不晓得转个弯,笨死了!这么说那不是找人笑吗!”
“那要怎么说?”他不服气地问。
“你就说自己是学手艺的呗!别人再问,你就说……就说咱跟着师傅学武功!”
后来薛青就见识到了,这位老大哥是怎么跟别人吹牛的。
在游戏厅前,和人借火闲聊,旁人问起他们是做什么的,老大哥眼珠子一转,就说:“不做啥,游手好闲,跟着师傅学功夫呢。”
那几年正是港城武侠电影电视剧风头正盛的时期,谁心里还没个郭靖杨过叶问黄飞鸿了?
对方眉头一挑,“您露两手?”
老大哥就把他一推:“考你个基本功,露两手给这位哥们瞧瞧。”
薛青从到路边捡了根树枝,小跑两步后起跳,纯凭腰力和腿力在空中空翻,做了个云门大卷,落地后又挽了个漂亮剑花。这一手功夫显露出来,对方才算是信了老大哥的话了,主动递好烟讨教:“您仔细说说,我们能练啥不?”
老大哥骗到一包烟,美得很,还带他去吃了面。之后但凡能出去放风,都带他一起去。
可他到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不能说自己是唱戏的呢?这有什么好笑的?
“问你呢!”小弟薛砚用筷子敲着碗边,似乎极为不满他没有回答,催促道:“戏唱得怎么样啊!”
他问着还把自己逗乐了,发出“哈哈”两声。
“挺好。”薛青放下碗,露出没什么波澜的一张脸。
薛母似乎感受到了二儿子的不悦,夹了一块盘中的肉到小儿子碗里,不轻不重地骂道:“吃你的饭!堵不住你的嘴!”
接着又夹了块肉放到薛青碗里:“吃啊老二!你回家妈才特意去买的!”
在这里,方镜山特别嘱咐谭麟,要对桌上的盆碗有一个特写。
薛母给小儿子夹肉的时候,下意识地就夹走了盘子边缘那块最大的、颤悠悠的五花肉。
盘子里的肉不多,上方主座的方向伸来一双筷子,毫不犹豫地奔着第二大的那块瘦肉去,夹走了。
她筷子一顿,接着从剩下为数不多的肉里,挑了一块挺大块但是带着骨头的肉放到薛青碗里。
最后筷子撤离,镜头上看着筷子带着一片和肉一起煮过的白菜。
短短不到两秒的一个特写镜头,其实信息量很大。
在中国的饮食文化中,阶级、地位……很多都可以从餐桌上看出端倪。
这个特写镜头,是给读者的暗示。
薛青低着头,几下就把饭划干净了:“我吃好了。”
镜头此时已经切换,拍摄到了全桌,镜头对准的是薛青,但是也能看到在画面一侧,薛母在吃着那片白菜。
同时,薛青把碗放下的时候,薛父也从饭碗里抬起头,给薛母使了个眼神。
薛母接收到这个眼神后,也缓缓把碗放下,双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又擦,站起来:“青啊,你跟妈来。”
……
这几场戏,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爆发,但是对演技的要求却非常高。
日常生活的表演,向来是“于无声处见真章”,要能够演得好,演得灵活生动,演出这餐桌上每个人的性格,演出戏剧张力——这看似其乐融融的团圆饭,背后冷冰冰拍打在观看者脸上的现实。
就吃饭这两场戏,方镜山拍了大半天,喊“卡”喊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盯着镜头里的容常,看着他对于情绪呼吸、表演节奏的把控越来越纯熟,那种无声的张力越来越到位……终于达到他心中预想的那条线了,才坐直喊:“过!”
这是他们开机以来拍得最卡的两场戏,方镜山这一声“过”喊出来,片场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老天啊!终于过了!”
“方导你这要求也太高了!”谭麟吐槽:“最后拍的这几镜不是都一样吗!”
“不一样的。”即使只是非常细微地一个屏气放气、扒饭放碗的速度不同,那也是不一样的,这是表演节奏的问题——在拍摄的时候,他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预知,容常能把这一场的节奏表现得更好。
他喊了“卡”。
而容常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的确做到了。
他把这种精妙的表演拿捏到了毫颠。
谭麟把机子里这几场的原片调出来回放:“我看怎么好像都一样。”
方镜山按住他:“你现在太浮了,你回去看,用心去感受,你能感受出来的。”
“下一场是兄弟房间里,薛母向薛青要钱的戏,都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开拍。”
四个机位都进房间,找角度架好。
方镜山找到容常:“还好吗?”
“还行,没问题。”容常摇摇头,苦笑:“就是饭吃得太多了,估计能撑着不用吃晚饭。”
刚刚那场戏,别的对容常来说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他要来回、反复地扒饭!
那可是实打实吃下去不搞虚的,场务加饭都加了两次,戏拍完他都明显感觉到了撑。
不光光是饭,肉也一样,他这两天一点肉星子都不想再碰了!
方镜山低头,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肚子……好像是有点鼓。
“辛苦了。”小方导演把手背在身后,一脸说正事的表情:“今天晚上,我继续找你做练习……你准备一下。”
容常眨眼,迅速闪身挡住他去路,低声笑:“方导要我做什么准备,您说清楚……您有需要什么道具吗?”
“道具”两字他特意加重了音,意有所指,方镜山听明白了,耳根轰地一下又红了,抿唇瞪他,一把把他推开,小声骂:“不要脸!”
“各部门准备开拍!”
方导威严日重,一声令下,全场应是。
某男主角也乖乖地去机位前练习走位,兢兢业业工作。
“三十六场八镜第一次!”
兄弟两人的房间里,薛母似乎很不好意思向儿子开口:“前段时间托人送你大哥进厂做工,花了不少钱,家里本来想盖个水泥房的,这下钱有点不够了……你、你那儿还有余钱不?”
“妈、妈向你借……”薛母诉说自己的难处:“你大哥都快三十了,还没能讨上媳妇儿,说的姑娘一看咱们家这房子,扭头就走。你弟现在还在读书,妈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薛母粗糙蜡黄的手摸了一把眼底的泪,“这要是盖个新房子,你哥就能讨上媳妇了,还有……还有你和你弟,一人就能有一个房间了,那多好!”
说到后来,她的语气似殷切,又似讨好。
薛青被自己的母亲哀求地看着。
后期剪辑的时候,这一幕镜头,方镜山没有选择直对容常面部表情的那一个机位的素材——即使容常的微表情和眼神戏都非常到位。
在这里他选择了留白的手法,选用从容常身后照过去,几乎和容常身高平齐的一个机位镜头。
这个镜头从容常的身后往前拍,拍到了薛母尴尬、殷切、讨好、哀求的表情变化,也拍到了“薛青”紧绷的下颌线。
容常的下颌轮廓是非常鲜明的,这一场戏拍到了“薛青”的下颌线在微微颤抖,包括整一个脖颈的肌肉线条,都是绷紧、颤抖的。
给观众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拍摄现场。
薛青猛地转身,从柜子上方拎下自己的行李袋,放到地上,翻出一个包好的布袋,数了数,拿出一叠钱递给薛母,闷声:“给。”
薛母手指飞快的点数,有点失望:“只有,一千一百块钱啊?”
“电视多,请戏班唱戏的人少了。”薛青解释,他布包里剩下的只有三张红票,又抽出一张给薛母:“我唱不了角儿,分到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