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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独舞》(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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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从休息的小房间出来,垂手拾戏台下散落的道具。
宋悬找到人,停下脚步,眼神炯然地看着他。
薛青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动作顿住,把手上的道具往地上一甩,缓慢起身站直,不善地回看宋悬。
眼神警惕,像是随手会再捡起地上那把道具刀,径直砍向来人。
此时薛青脸上的油彩已经擦掉了,但又没完全擦干净,他的眉毛粗重上扬,骨像立体,眼尾也是向上扬的,此刻脸上灰迹与油彩痕迹仍在,落在观看的人——宋悬、以及镜头前屏幕前的观众眼中,便特别落拓桀骜。
“薛青”这个角色,身上是很有些野性在的。
容常的眉眼和骨像优越性就在这里,在《醉太平》中,他要演的是国公府中的潜伏者,只需将他眉毛略微削细,然后眉尾向下压,加深眉骨与鼻骨的轮廓阴影,便是平眉凤目,阴郁深沉,眉眼不抬都腹藏心事万千;而扮演在底层野蛮生长的薛青,在妆造上将他的眉毛加粗往上抬,模糊掉他眼角嘴角精致的线条,再加个又硬又粗的寸头,这野性与不驯便立即出来了。
薛青与宋悬在隔空对望着。
两人都认出了对方,他们都曾经在台下,看到过台上的人;可他们又完全不认识对方,不知道台上的人叫什么,彼此还都是陌生人。
薛青是在泥地里挣扎着冒出头的野草,他完全不知道这干净到头发丝儿的、首都来的搞艺术的老师找他干什么,对方久久不说话,薛青撇头皱眉,不耐烦了。
宋悬终于问:“你想当角儿吗?”
“……”
薛青翻了个白眼:“你有病啊!”
他扭头,继续弯腰收拾地上的道具,抱着往戏台后去了。
……
“好。”
这一场拍摄完毕,方镜山走到监视器旁观看拍摄效果,确认可以,喊了过。
剧组今日的通告单都拍摄完毕,按时顺利收工。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方镜山和周柏又仔细地复盘、讨论明天的剧情。
一个小虫子在方镜山的肩膀上空飞啊飞,周柏挥手赶开,推方镜山:“回去再说,你先把衣服换了,不难受吗。”
方镜山身上还穿着早上刷了糖水的那件白色线衣,这件衣服他和舞替换来换去,被穿着跳了不下十遍的舞蹈……专心做事的时候没感觉,周柏一说,方镜山就难受了起来,三两下一蹦就跑去小房间里换衣服。
祠堂门口,剧务人员在将器材全部搬上车,屋外的天色在明暗交界间,将黑又尚未全黑,边际尚还余有一丝天光,方镜山换上藏蓝的毛衣走出来道:“今天辛苦,回去都好好休息。”
昏黄的光线里,周柏依稀看到方镜山后勃颈处一个很明显的红包,走过去一看,果然是,顿时老泪横流:“怎么被虫子咬了这么大一个包?呜呜我们山儿受罪了!”
“……”
方镜山尴尬地把衣领拉上,含糊其辞。
他今天中午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答应容常!!
方镜山气得两天没理容常!
最气的是,他两天没搭理容常,谭麟这位主摄特别忧虑,踌躇了两天后,一脸担心地带着容常过来说和:“方导,容常是有什么事惹到你了吗?这……剧组里导演和男主角闹矛盾不太好啊,能说开还是说开吧。”
谭麟身后某位男主角非常诚恳保证:“方导我错了,我保证下次肯定不会再犯了。”
方镜山忍无可忍,一脚踹出去:“你滚!!”
容常闪身一躲,把人捞住,闪进隔壁房间,“砰”一声关上门:“谭摄!我和方导聊聊!你先走吧!”
屋子里,容常揽着他的腰,将人抵在木墙上,带着笑意道:“抱歉,我的错。忍得太久了,你这一松口,没能控制住。”
小方导演声音闷闷:“我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啊。”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他们两人的身高并没有相差很多,容常正好可以亲吻到他的额头:“你想考虑多久就考虑多久。”
“就是……”容常微微俯身至他耳侧,贴着他的耳廓道:“你既然考虑好了,我们这磨合的进度,可不可以加快一点点……”
方镜山一听就知道,这人脑子里肯定又不干净了!
但他也懂,大家都是男生,血气方刚的年纪,憋久了确实难受。
小方导演耳垂红得像血,含混道:“唔……看你配合。”
“要我怎么配合,你说。”容常喉头一动:“我肯定配合。”
屋内光线昏暗,容常从额头到鼻子、嘴唇、下颚的整一个侧脸线条却特别清晰。两人靠得极近,方镜山眼见他鼻梁高挺,起伏如山丘,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口干。
未经思考,他便说出:“你……你别动。”
“什么?”容常没听清。
然而方镜山已经悄悄踮起了脚尖,一个小小的吻落在了容常的鼻尖上。
容常一时竟呆愣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两秒后他才激动地按住方镜山两只胳膊,严严将他抵在墙间,凶狠地低下头要亲上去——却在要亲上去的前一秒克制住了,悬而又悬地停在方镜山的唇侧。
他的内心汹涌澎湃,轻轻触碰了方镜山的唇角后,他轻声问:“可以吗?”
这般近的距离下,两人的呼吸相互交融。
方镜山眨了眨眼睛,抬手挣开了容常的压制。
容常还没来得急失望低落,两人的位置便掉了个个——方镜山一把把他按在了墙上。
“你别动。”小方导演义正言辞道:“我来。”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配合点!”
方镜山还是先亲吻了他的鼻尖,然后一点一点,踮起脚去亲吻他的鼻梁和眼睛。
他完全没有用力,又软又轻的唇覆上去,像一只蝴蝶落在了容常的心上。
然后他往下移,亲到了容常的唇角。
容常任他施为,配合得很,就等着他亲过来,好好“配合”一番了。
方镜山在他唇上小啾了两下,就把人推开了。
站好,一本正经:“今天就到这里吧。”
方镜山说完这句话,不看他,转身就走!
容常:“……”
容常要给他气笑了。
他靠在木墙上,抬手摸着自己唇侧,舌头顶着下颚,无声地笑。
跑吧,总有还债的一天。
……
这几天里,还是在这个小叶村拍摄,只是拍摄地点从村里的祠堂转换成另一户民居,这户民居是“薛青”父母的家,拍摄的便是“薛青”回家的戏份。
薛青的家,并不是水泥浇筑的大平房。
在九十年代后期,城里的人已经住进了单元房,村里家境殷实的人也已经建起了干净整洁的水泥平房,再不济也是青砖瓦房——而薛青家里的瓦房不是青砖建造的,是用黄泥混合米浆,用大小均匀的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建造出来的。
这种叫做,泥瓦房。
薛家的家境可见一斑。
屋子内房间与房间也是用是厚实的木材隔开,在多年的使用下,墙角的木材上已经能看出发霉开裂的痕迹。整座屋子建造风格秉承早期,窗户开得不大,屋内各个房间的采光都不是很好,光线上的昏暗混沌,其实也是薛青心境的一种体现。
屋子是二十来年前薛父和薛母结婚时盖的,住了二十多年,早已拥挤不堪。薛父薛母有一个卧室,薛青的大哥薛勇也有一个单独的卧室,薛青和小弟薛砚共用一个卧室。
当然,薛青长期跟随走南闯北讨生活,很少回来,在他不回来的时候,这便是小弟一个人的房间,屋里放满了他的书——小学一年级的书搁在柜子上头,小学五年级的是堆在床头,他现在初中一年级了,本年级的课本更是全在对窗的桌子上。
房间本身就不大,他的东西又多,地上角落了乱七八糟的小时候的木头玩具,热水瓶,随手放的衣服。
薛青回到房间,几乎无处落脚。
他在这间屋子里呆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处处都是小弟生活的痕迹——这让他像是一个外来人。
每在外头跑了一季,班主都会放他们回一次家,取几件换季穿的衣服。开春了,他把跟了自己好几年的那件棉袄带回家,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想找一件体面些的外套带走。
这个体面,也不要求怎么崭新,只要干净整洁就行。
他记得是有这么一件夹克服在的,那是戏班里一位老大哥不要了给他的,他很喜欢。
可这回,柜子里翻遍了,都没有找到。
小弟在桌前写作业,非常不耐烦地把笔一摔:“你是老鼠啊!到底找什么!吵到我写作业了!”
薛青瑟缩地把手一收。
在大堂里择豆角的薛母听见了,高喊一声:“老二啊!别吵你弟写作业啊!”
薛青迟疑地把手收回来,到堂前去问薛母:“娘,我那件夹克服呢?”
薛母手上利落地剥开一个个豆子,头也不抬:“哦那件啊,你大哥穿走了,他到厂里做事,总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
一颗豆子从盆里蹦出来,掉在地上,然后滚到了墙边,没入墙角的阴影中。
镜头里,豆子上方,正好是发霉脱落的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