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出的影帝对我下手了》锦鱼满塘

63、《醉太平》（32）

　　《醉太平》剧组。
　　“第九十五场第一镜第一次！”

　　徐傅容饰演着镇国太长公主陆鸾，躺在院中树下的摇椅上，头上珠翠皆去，无声无息，此刻她也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生命将要走到尽头的老人。

　　院外一个中年妇人提裙轻轻走进来——那是她的儿媳，也是现任镇国公的生母，上一任镇国公去世后，儿媳便如女儿一般一直随侍在她身侧，随她住在太长公主府，镇国公府便由小辈折腾去了。
　　“母亲。”妇人轻轻唤她。

　　日头轻轻晃动，照在了太长公主的身上，她抬手遮住了阳光，醒来。
　　老人手一动，屋内屋外的侍女便悄无声息都出现了，给她拿了软枕靠在她身后，端水的端水，送茶的送茶，有拿了把小扇子给她挡住刺眼阳光的，也有搬了个锦缎坐凳给中年妇人的，全都训练有素，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妇人递给她一个折子，轻声道：“母亲，今科殿试的题目，和状元的文章。”

　　老人被扶着坐起来喂了一口参汤才接过折子开始看，半晌之后摇了摇头把折子扔到石桌子上，只评点了八个字：“畏畏缩缩，不成大器！”
　　妇人低下了头，她知道老人这八个字的评价，不是给写这篇文章的状元郎的——而是给出这个题目的当今圣上。

　　那殿试题目给赫然便是“女主天下”。
　　状元郎洋洋洒洒好大一篇锦绣文章，从“阴盛阳衰必有灾殃”写到“男主外女主内”，从天道规律写到儒学礼教，先是从女主天下有违天地大道，笔锋一转开始评点女子该如何又如何，列出了三大所从四大德行。
　　传“帝阅之甚喜，厚赏，当场点为状元！”

　　这折子从里到外，皇帝对那位“女主”深深的忌惮简直要溢出纸面！
　　妇人知道，能当得起这份忌惮的，只有自己面前的这位老人。

　　毕竟是这陆周天下，开国元帝唯一的嫡生女。
　　元帝子嗣不丰，只有一子一女，庶子的出生为元帝所不喜，向来不朝他多看一眼；唯有这元后所生的嫡女，如珠似宝养在身边，御书房、勤政殿，没有这位嫡长公主去不得的地方——
　　当时朝内朝外一度有传，元帝有意要立女太子！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元帝将庶子分封至滇南，下令若无所召不得回京；同时出人意料地册立了“皇太弟”，将年纪与长公主差不多的幼弟册为储君；并且嫡长公主赐了封号“镇国”——
　　皇太弟也就是后来的武帝登基祭祀宗庙之时，是拉着镇国长公主的手同去的，对着天地祖宗社稷亲自立誓：“镇国一脉，与国同休，后世子孙如有违反，视为不孝，当废之！”

　　当年武帝确是如此言说的，武帝去世，先皇登基，那是镇国长公主府一手扶立的新帝；先皇去世，帝位又传了一代，传到当今圣上的手里，当今圣上乃是独子，朝堂内外又承平日久，没有外祸威胁，皇帝就开始看镇国公府和镇国长公主府不顺眼了——

　　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自己头顶上还有个作威作福，不仅血统位置比自己要正，而且权势威望更是自己数倍的老祖宗？
　　素来皇帝都在万人之上，只有他这个皇帝还在一人之下！

　　可武帝的祖训在那里摆着，他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能旁敲侧击暗中打压。
　　一股小家子气，手段着实上不得台面。

　　老人按着轮椅扶手颤颤巍巍地起身，妇人连忙来扶她，只听得老人摇头说：“本宫若是想要那位置，哪里还轮得到他出生——”

　　“连我咽气这几天都等不得，又只敢畏畏缩缩拿礼教来试探，当真是不堪大用。”老人咳嗽两声，望着皇宫的方向，那一重一重的屋檐叹道：“皇室三代气运，俱教武帝一人占了，一代不如一代啊……”

　　老人被扶到室内的软塌上，软塌对着的窗外绿木葱茏。
　　她对妇人道：“去把明绍喊来吧。”

　　……
　　卫明绍走进老人的卧室。
　　他的情绪状态是肉眼可见的低落，和起初那个意气飞扬明媚如春.光的小郡王仿佛判若两人。

　　太长公主病重，皇帝又在暗中打压镇国公府，他也不是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人生的前十六年仿若生活在琉璃幻境之中，一切都剔透澄明；十六岁之后，一下跌入现实，所识之人，所识之事，都覆上了一层蒙蒙的灰雾，让他看不清又见不透，又或者，是他不愿意去看清，不愿意去见透。

　　“祖母。”卫明绍在他身侧蹲下。
　　老人抚摸着他的脸，叹道：“是我不好，把你养成了这幅模样。”
　　绍，继承之意。这个曾孙，很像她早逝的小儿子，长得像，这份聪慧无双的劲儿也像。可心智通透未必是福气，小儿子当年见人见心只需一眼，早早就折了福寿早逝。于是她动了私心，给这个曾孙讨了个郡王的爵位，放在身边养大，只盼他一生富贵荣华，无忧无虑。
　　只是可惜，她活不长久，放在羽翼下庇护的孩子，还是要独自出去面对风雨。

　　“世子稳重有余，机敏不足。”老人拉着他的手道：“明绍，有些事要教你知道，我死之后，镇国一脉，就要靠你了……”

　　老人在屋中缓缓说起开国旧事，那些埋藏在六十年历史洪流中无声的争斗博弈，她不说，这世上无人能知道真相……

　　*

　　又过数日。
　　今日整个片场布置一片白素。
　　镇国太长公主去世了。

　　这位出生之日元帝便宣布国号自立为帝，真正正正与国同休七十余年的元帝嫡长公主，看着陆周天下从建立到辉煌到承平日久，在一个微风煦煦的午后，闭上了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
　　皇帝松了一口气，赐了无上哀荣，镇国公府却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卫明绍在灵前跪坐三日，主持太长公主府的白事，坐镇大局。
　　他以极快的速度成长着。
　　应梵是他身边第一近身随侍，如首席幕僚，又如心腹管家，他的种种，皆未瞒他——

　　直到这一天，下面人给他送上来一份详细的调查信件。
　　他才从灵前起身，把应梵叫到侧室。

　　跪坐时久，经脉麻痹，他根本不能自己行走，只能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去。
　　将下人打发出去，他闭目，等着应梵进来。

　　侧室沉寂，幽幽天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坐在轮椅的人身上，将他容颜映照得半明半暗。
　　应梵跨入房间，已然觉出不对，只回头轻轻将屋门关上。
　　在卫明绍身前行礼，行完礼后便站着，久久无言。

　　室内一片寂静，连卫明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爆发了，将手中的信折狠狠扔到应梵身上，睁开眼睛咬牙道：“你骗我——连你也骗我——”

　　应梵快速扫过信折内容，心知一切已无可挽回。

　　他站在原地，轻声道：“定远将军府五条人命，我总要来求个交代。”

　　卫明绍推着轮椅走过他身边，打开屋门，屋外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灿烂。
　　然一阵秋风吹来，卫明绍单薄素衣簌簌作响。

　　应梵两步上前，脱下自己的玄色斗篷盖在卫明绍腿上。
　　退后两步，恭敬道：“秋日风凉，郡王保重。”

　　卫明绍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把人拉至自己面前：“——你要交代是吗？我会给你交代的。”
　　“你睁开眼好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