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清凝冷月》暖玉

15、开源

　　清凝回到府中，径直便去了流景院，湛湘站在乐石前，看到清凝进来连忙笑着迎了上来，一张小嘴尽说着机灵有趣的话，清凝知晓她心里打得是什么主意，只一边向阁楼走去，一边浅笑不语。
　　斜斜靠在窗边的花梨木雕海棠紫红漆卧榻上，捧着一杯清茶，清凝看着在屋中忙活的湛湘心不在焉的一会擦擦桌几，一会摆摆花瓶，两只水灵灵的眼睛不时偷偷打量一下自己，一副想说不敢说的表情。
　　“湛湘，这流景院今日不是让雪晓整理了吗？怎么你还是这般的忙啊？！” 清凝轻轻一吹杯面上的浮叶，忍着笑意认真问道。
　　却只见湛湘慌张一抬头，恰不巧一下磕在了几角上，一张小脸满是委屈。清凝实在是掌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那湛湘这才有点感觉出她是在戏谑自己，脸一红，拿起擦花瓶的软布便上前为清凝擦拭身上的茶水。
　　“那雪晓现在在哪？”清凝连忙挡住湛湘手中的软布，笑着问道。
　　“汪公公把她关在了地窖中，都一天了。”湛湘低声诺诺道，“捆得跟个粽子似的~~~~~~~”
　　清凝微微一想，“你拿着我的玉佩去看看她，将她松了吧，顺便---------”想想四月多的天，地窖里还是蛮寒的，“顺便给她捎上一条棉被吧，她若不要，你便说是你偷偷拿去的。”
　　湛湘瓜子小脸一下子笑开了，乐颠乐颠地便跑了。
　　清凝看了看自己已被茶水浸湿的衣襟，笑笑摇摇头，这丫头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公主。

　　第二日，清凝早早便起了床，穿上深红色箭袖金凤穿花深衣，束上玄色宝相云纹绅带，正‘凝’反‘凰’的白玉珏环稳稳坠在一侧，将头发绾成飞云追月式，眉间精细的画上牡丹花钿，撒上金粉，一枚黑亮亮的滴水形水晶悬在光洁白皙的额上，将一身端庄高贵渲出几分妩媚。
　　今日，朝堂上将是一场大战啊！
　　清凝微微一笑，轻轻一扶耳边的珍珠耳坠，低声自语，“谁说这天下只是男人的！”

　　乘步辇坐至宫门便下了，随一班朝臣一道由北门进入，走进乾晖殿，清凝并没有坐在龙椅微下手的檀木紫黑椅上，而是正襟站在了武官的最前面。
　　朝臣有点吃惊，后面竟渐渐有了窃窃的私语声，清漾走至龙椅前也微微有点吃惊，但却仍不露痕迹地坐了下去。
　　“众大臣可有要事启奏？！”清漾皇家威严摆得十足，额前玉旒轻轻一晃。
　　“回皇上，老臣有事本奏。”
　　清凝淡淡一笑，肖汾啊，不愧为‘天宇第一直臣’，但是还是迂腐了点。
　　可龙椅上的清漾看着奏章，脸色一愣，清凝沉着的心也不由一动。
　　“百人联书？！”清漾将奏章放置一边，威严一笑，“朕随意一看，这上面几乎有今日所有到朝的大臣的名号啊，肖大人，不简单呀！”
　　“老臣不敢，只是大臣们众心所向。”肖汾倒也老沉，“皇上，祖宗千百年来的规矩不能破阿！”
　　于是一帮老臣齐声嚷道，“请皇上收回成命！！”
　　真真整齐啊，清凝冷眼相观，微微一笑，持笏走出列来。
　　“清凝不解，不知祖宗的规矩是指什么？还望肖大人指教。”
　　“天宇律法！”肖汾略带讥诮的回道，还用手有模有样的捋了捋胡子。
　　“哦？清凝愚钝，但天宇的国史还是略知一二，从开国隆圣帝的‘约法三章’到前朝奉天帝的‘天宇本章’，清凝翻透我‘天宇律法’，一百多年间还未有一条言明‘女子不可为官’的，倒是在宣武年间，有一民间女子文采出众，十步成章，宣武帝亲敕其为‘十步修撰’，官居从六品，女子为官在我天宇朝也不是没有这般先例。”清凝眉目含笑，洋洋洒洒一番话，将肖汾堵得哑口无言，“再说这规矩也是人定的，我翎翔开元，必要有一番新气象，清凝看来，允女子为官，开天宇之所未有，也未尝不可一试。”
　　坐在龙椅上的清漾心中偷偷一乐，想当初，阿姊慷慨激昂一番劝导，自己不还是乖乖的颁了这道看似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圣旨。
　　“‘男主外，女主内’，自古天下之常情，长公主何必悖理而反行之呢？！”这时武官列中走出一人，恰正是兵部右侍郎林青啸。清漾微微一愣，万没有想到他会反对阿姊。
　　清凝神情未动，眸子深处却有一抹精光闪过。
　　“何为内，何为外？”
　　肖汾正欲解释，但一想，还是低头默默站在列中。清凝莞尔一笑，这老头儿还是蛮可爱的。
　　“成德年间，我天宇国力微薄，四方虎视眈眈，欺我天宇无人，一时之间竟偏安沧澜，成德帝无奈之下将蔚湄公主嫁于宣逐国和亲，换来三十年的安平，若说‘男主外，女主内’，为何满朝文武却要让一介女流去换来一时偏安？！”
　　满朝俱是无言，那段和亲血泪史是天宇史上的欺辱，当年，蔚湄公主行至涘水边，回首遥望故土，悲愤吟道，“十万将士齐卸甲，宁无一人是男儿。” 洒下的泪水生生化为血玉，从此后涘水红思玉天下闻名。
　　“静锁深宫忆往年，楼台箾鼓遍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黑海心悲只学禅。细读莲华千百偈，闲看贝叶两三篇。梨园高唱兴亡事，君试听之亦惘然。”清凝轻声念道，“蔚湄公主作这首诗的时候，只怕心已死。”
　　“这天下，阴阳相左，成德和亲之耻，不仅是天宇男人的耻辱，也是天宇女人的耻辱，太平盛世，女人可以深养闺阁之中，但是乱世之时，女人也可以挺身而出，换一方安详，如此这般，为何说女子只可主内，不可事外？！”
　　字字清脆，如金石坠地，大殿鸦雀无声。
　　“皇上，此次文武科考，男女老少皆可参加，我朝亦可以广纳人才，何乐不为呢？若说会有种种弊端，来年再取消亦不为迟，到时清凝自会负荆向众大臣请罪！”
　　清漾看着清凝，心中一阵澎湃，壮志满怀道，“三月后举行科考，分文试武试，不分老少，不论男女，一概视之，选优者，择能人，以振朝纲，退朝！！”

　　《天宇志.宇文本纪》------------翎翔元年，宇文帝下旨，重兴科考，男女不限，可同朝为官，一时朝野哗然。翎翔八月初，科考如期举行。自此百年，天宇国文武三甲中，女子层出不穷，史称“翎翔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