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深渊的小径》曾泽西

13、半头女人（11） 氐鸮

　　“哎呀，我说了呀。”顾青以一种非常老油条的腔调敲打桌面，“我就跟赖组长谈，其他人来我都无可奉告。”
　　徐望思也回报以老流氓的姿态，双手往胸前一插，靠在椅背上，展现出面对一切顽抗不合作犯罪嫌疑人时一介片警该有的蛮横架势。“赖组长忙，没空来这儿管你。你不说也无所谓，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哦哟，你当我不知道赖组长什么情况？”顾青表现出不屑，“要真不认识赖组长，还能被你骗过去，不好意思啊，我知道你们的，你们不就是把闲人放到特殊组去的吗？赖组长整天都空得很，不可能忙得抽不开身的。你别装了，去叫他吧。”
　　“赖组长再怎么闲，也是分局的人，不是你说叫就能叫的。”
　　顾青瞪他，意思很明确——你他妈到底帮谁的？
　　“啊呀。”徐望思身子前倾过来，表现出很诚恳的样子，“你要我们通知他过来，可以，你要让我们觉得应该叫他来呀。我们不管你认识谁，我们得跟着案子的定性来，只是死个人，我们也不能随便就交给特殊组去的嘛。”
　　“毛宇恒没跟你们说为什么我会在那儿？”
　　“不就是说有鬼嘛。”徐望思甩了甩手，“说着有鬼有鬼，结果最后发现根本就是凶杀的案子多得是。”
　　紧跟着，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你随便给我点鬼照片就行，我好说的过去。”
　　顾青会意，他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展示给徐望思看——拍照的角度都很混乱，而且大部分是一片漆黑，不过所幸，有那么五六张，完整地捕捉到了那仅剩半个头的女人的模样，虽然那些照片的画质出乎意料的差，光线也暗得可以。
　　“这不就好了嘛！”
　　徐望思都没看完，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拍了拍桌子，好像自己甩掉了一个大包袱一样，“好了好了！我帮你去打电话叫赖彰明。”
　　顾青长叹一口气趴在了桌子上——但愿这家伙能忽悠得过去。

　　金钟苑的会所东侧是健身房，张凌松正坐在二楼的教练休息室里玩手机。一般工作日的白天都很少有学员约课，作为私人教练的他会很闲，只是教练总管在门外走来走去，让他很快觉得自己不能再缩在里面偷懒了，于是他关了手机游戏，走进摆满健身器材的厅里。
　　朝南的一排窗户前是跑步机，此刻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上面慢跑。
　　“哎，我周日得请假。”他的同事翻看着自己的日程表，问张凌松道，“你三点到五点有空没？帮我带Johnny。”
　　“我早约满了。”张凌松甩手，“你就取消呗。”
　　这时，另一个女教练凑了过来，“哎，中午吃什么？早点订吧，我早饭都没吃。好饿。”
　　“就知道吃吃吃。你体脂含量多少了？当心下次被罚！”
　　同事间挤兑起来了，张凌松也只是笑着听听，并不想加入对话。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但自那时起，他一直心神不宁，好像从没有一刻能彻底放松，更别提那种开怀大笑了。别人轻松愉快的情绪，反倒成了提醒他不应忘记危险的信号。于是在这些新同事看来，都以为他本来就是个内向寡言的人。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他感到自己差点打冷战，赶紧收住了思绪。
　　——没事的，他回老家避了好长时间，苏州这里也搬了家，换了工作，跟以前苏州的朋友断了联系，再说，警察也会帮他打点的……
　　他强迫自己只听同事们玩笑，放弃那些令人不安的想法。
　　可就在这时，跑步机上的男人一声惊呼，好像差点从上面跌下来，不及跑步机停稳，他就跌跌撞撞地跳下地，一边超教练们的方向奔来，一边频频回头看窗边。
　　“哎哟我的妈呀，你们看那个人！”老先生喘得很，“那个人不对劲！”
　　张凌松和同事们向窗边看去。
　　“那个小姑娘！她是从外面跳上来的！”
　　跑步机前，窗户大开，而窗台上赫然蹲着一个年轻女孩，她扒着窗框，一双红眼直直盯着张凌松！

　　这一瞬间，一股恐惧感像冰水流遍他全身。张凌松竟呆在原地没了反应。
　　他的同事们虽然觉得这女孩邪了门了，但并没有到害怕的程度。尤其是男教练们，大都是运动员出身，对于预想到的任何肢体冲突都有信心反击，所以他们中的两个人慢慢地走了过去，并努力保持礼貌地问：
　　“你好，我们这里是健身中心，你有什么事？”
　　但是那双泛红的眼睛只盯着她的目标物，她嘴里凶狠地冒出了三个字：“张凌松……”
　　更强烈的恐惧像电击一样穿过他的心脏，张凌松面色惨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是她！一定是她！那只怪物！
　　他身边的女教练惊讶地看着他慌张地择路要逃。
　　“你找张凌松？”打头阵的男教练不以为意，“你要找人，可以从正门进来，现在你这样会打扰我们会员……”
　　话没说完，窗台上的女孩双脚一蹬，竟瞬间从面前的两人中窜了过去！她落在地板上，四肢着地如同动物，不及众人将她压制住，她再次冲刺，轻松跃出了即将形成的包围圈，连续跳在墙壁或桌面上，最后拦在了企图逃跑的张凌松面前！
　　她伸手抓住背上无形的东西，然后——仿佛十分吃力地——将它从肉眼不可视的屏障中拉了出来，随着这个动作的完成，一个被砍去上半个脑袋、只穿着沾血的白衬衫的女人落在地板上。
　　仅剩的眼球在血浆与烂肉之中疯狂转动！
　　“你——别想跑——！”她滴着血的嘴大吼起来，冲向了张凌松！

　　一楼健身房的玻璃大门被人推开了。风灌进来，让接待处的年轻女服务生下意识地抬头说道：“欢迎光临……”
　　还没说完她就愣住了。
　　进店的这人身高接近两米，一身深色的衣服虽不显眼，但大兜帽将他的容貌彻底掩盖在了阴影里，只留下几簇白发散落在外，他手上也戴着皮手套，右肩背着一根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棍状物，几乎和他本人一样长。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向前台投入任何注意力，径直走向了一边的闸机！
　　“先生……？”
　　服务生觉得不妙，然而就在这一迟疑的功夫里，这个大个子单手在闸机上一撑，轻松地就跃了过去！
　　“先生？！请你等一下！”服务生慌乱了起来，然而这种制止根本无济于事，她飞快地打电话寻求保安和教练的帮助。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尖叫和撞击声！

　　张凌松的头脑完全被恐惧占据，无暇思考妖怪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仅剩下的只有自救的本能，不仅如此，他完全被这种强烈的本能接管，歇斯底里地开始反击！一如那个恐怖的夜晚他发疯般地将这只妖怪干掉一样！他躲过了扑来的半头女人之后，顺势拿过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金属杆，狠狠地向那活尸打去！
　　妖怪抓住了金属杆，但还是被甩翻在地，张凌松再打，杆头被妖怪接住，他发狠想把她捅死，用上全身的力气将她压在地板上，女人张开嘴，发出了非人的啸叫！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随着可怕的诅咒，女人的形象不见了，锋利的黑色前肢向张凌松砍去！
　　张凌松收手，委身勉强躲过，再看时，眼前只剩下一只巨大的虫妖。
　　——就是它，就是它！它果然没死！
　　胆怯再次占了上风，他丢下金属杆逃跑。
　　——他要找别人来帮忙……找警察！对，找当时那些警察！
　　“张凌松！”螳螂精扬起漆黑的身子，掀翻挡路的器材和桌椅，打坏墙壁，向张凌松追去！
　　张凌松跑到楼梯口，一个脚步没刹稳，滑倒在地，螳螂精的前肢杀来，险些拦腰将他斩了，他的腹部被划破了少许，却顾不得疼痛赶紧翻身。
　　谁知他刚一站起来，就发现面前多出了一个戴着兜帽的大个子，恰好站在楼梯的最上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
　　张凌松大吼，一把推向那人，他的双手却被大个子的单臂轻松挡开，再一挥手，张凌松竟被掀翻在一旁，顺着地板滑到了墙脚。
　　“别吵！”大个子带着奇怪的口音，表现出一丝嫌弃。
　　螳螂精杀红了眼，根本没把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放在眼里，它将前肢从地板里拔出来，顺势向那大个子拦腰劈了过来！
　　啪地一声奇响！从他们交锋的地方爆发出了刺眼的白光。那白光将妖怪的前肢弹了开来，镗刀受损，碎裂的地方冒出了刺鼻的黑烟！
　　张凌松这才缓过神来，仔细一看，兜帽男的手里赫然拿着一根两头镶银的杵棍。螳螂精前肢受伤，痛苦地嚎叫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舞起杵棍前进，螳螂精被逼退，他手中的杵棍越转越快，终于大吼一声，一个箭步向妖怪冲去，手中杵棍当头落下！
　　随着一声巨响，可怕的力量将地板都砸裂了！
　　妖精痛苦的叫声、爆发出的烟尘与白光还未散尽的时候，张凌松看到那大个子的兜帽掉落了，露出一头白发，他淡定地将帽子重新戴好，转身向健身厅里走去。
　　张凌松看着那被打烂头颅的妖怪的节肢渐渐停止不动，终于彻底瘫软在地。

　　毛宇恒家的公寓里，两个警员在搜查着可能会成为证据的物品，然而他们面对整洁的房屋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一圈转下来，又重新回到客厅里，企图讨论出点头绪来。
　　突然间，毫无征兆地，房屋变得扭曲起来，地板似是在左右摇晃，室内光线忽明忽暗，身边事物忽近忽远，整个空间都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着！
　　两个警员吓了一大跳，一心想着可能是地震，迅速跑出了公寓，然而走廊里却平静得很。
　　两人面面相觑，大着胆子重新推开毛宇恒家的公寓房门。
　　房间恢复了平静，但一切并不如初。
　　客厅里，原本洁白的墙面、只是落点浮灰的地板，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沾染上了凝固成黑色的血迹。警员小心翼翼地走近查看，那些血迹被涂抹出许多大大小小的“呪”字，阴森森地盘踞在石灰墙和木头表面，深深地渗透其中，根本就是将近一年前就写上去的。
　　两个警员不由得感到背脊一阵发凉，草草拍了些照片以后，赶紧跑出公寓，锁门离开，拿起车上的对讲机回报派出所：
　　“喂？我是小刘，我们撤了，这地方真是有鬼，不对劲。赶紧叫他们特殊组的来吧。”

　　顾青的手机一响，徐望思就开门进来了。
　　“谁？”
　　顾青将手机屏幕先给他看了一眼——为了让他看到“方茹”的名字，随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同事。”
　　“开免提开免提！”徐望思不客气地要求。
　　顾青按下了免提键。
　　“喂？”
　　没等方茹说上话，顾青就抢道：“我被警察逮了个正着，现在正在派出所里喝茶呢！连听个手机都要我开免提，你们倒是快点把事情解决，我也好出去了呀！”
　　方茹稍停片刻，接着道：“哦哟，我这不是解决了来跟你说嘛？前面被那老妖怪上身，没精力打电话！氐鸮来得正好，妖怪已经打死了，让那帮警察都来金钟苑的健身会所收拾烂摊子吧！人赃俱全！”
　　顾青和徐望思交换了一个眼神，小房间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小徐。”略年长的警察示意他过去，耳语了几句之后，徐望思就被拉了出去。
　　随后，年长的警察对顾青道：“好了，你不是要找赖组长嘛，这个案子归特殊组了，你就等着他来吧。”
　　说完，他退出去把门关上。顾青松了口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心想——你倒是把徐望思留下给我解解闷啊。

　　金钟苑的健身会所里，一众教练和员工都在妖怪现身时惊呆了，螳螂怪追着张凌松去的时候，有人报了警，然而报完警后，众人一时踌躇，掂量着是否要帮忙。终于男教练们找了些可以作为武器的器械打算助阵了，哪知突然杀出个奇人，竟一击打死了妖怪！
　　他们迟疑地看着妖怪死去的尸体，而烟尘和白光散尽后，高约两米、戴着兜帽的男子向他们走来！一道日光灯的光束短暂地停留在他脸上时，他们都隐约见到他煞白的肤色。他一边淡定地迈步，一边用布将长棍状的东西裹好，重新背回肩上，随后他环视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你用得着缩在这里面吗？”他不屑道。
　　方茹坐在墙脚里歇息。
　　“当然是怕受池鱼之殃了。”她笑道，紧跟着吃力地站了起来。
　　“就这么个小妖怪，看看把你整成啥样！”兜帽男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了指她，随即潇洒地一挥，“走了！”
　　“等等。”方茹喝止，“你该不会想免费做义工、帮他们把尸体扛到公安局门口吧？我已经打过电话了，警察会来收拾的。”
　　兜帽男驻步回头：“要等你等！”说着，大踏步往出口走了。
　　“喂！你好歹等我一下，带我回去啊！”
　　“坐警车！”
　　他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了。
　　方茹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转身一看，所有人都警惕万分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向妖怪的尸体走去，见张凌松一副眼神涣散的样子，回头向其他人喊道：
　　“他受伤了，赶紧送医院吧！”
　　听到窗外有人声攒动，她走上窗边张望，竟见一匹长角的怪兽乘黄伏在会所前的草地上，而兜帽男翻身坐上它的背，一拉缰绳，乘黄站立起来，掉头一跃，遁空走了！
　　“我靠！这家伙！”方茹又好气又好笑，看着路人们追着那一骑离去的背影指指点点外加齐刷刷举着手机拍照的架势，对于这个叫氐鸮的家伙如此我行我素的做派，也只能放任不管。

　　那些健身房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抬着张凌松离开后，并没有人来多和她交流些什么。显然，他们只想着让警察来解决一切，至于她这个诡异地出现又突然安然无事的女孩，只要她再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他们也就不想和她扯上关系。方茹正好落得清静，绕着妖怪尸体细细查看，希望能找到些更多的线索。
　　它仅剩的脑袋被打成了碎片，再无一丝动静。就连那股阴冷的邪气也散尽了。
　　她只答应会带它来见张凌松而已，并没有答应不杀它。她也无心再去追究，这只妖怪对张凌松，又或者张凌松对这只妖怪还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她只知道，就算螳螂精真的只是想来见见自己的爱人，她也会在最后把它杀了灭口。而这妖精如此暴躁地追杀张凌松，倒省去了她为自己冷酷的决定而纠结的功夫。若从旁观者角度来看，妖怪要杀人，降妖术士将妖怪打死，更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不认识的人的遭遇对自己来说始终无关痛痒，但是身边的人的遭遇却能极大地影响自己的观点立场。方茹极好地验证了这一规律。若不是黄凯茜的遭遇，若不是血尸神的出现，她恐怕就是一个对降妖驱鬼之人报以极大支持、并乐于见到妖怪被驱逐殆尽的人，这种彻底站在人类种族的鲜明立场上的观点，也是完全无可厚非的，甚至，更加爽快。
　　然而她已经无法成为一个如此简单明了的人了。
　　她就这么站在妖怪尸体旁边陷入了沉思。
　　脑海里又开始不断地重复那个地名——
　　平龙路春分街。
　　她忽然十分想见到荣子路，一念及此，立刻摘下了无线电对话的耳机，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