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洵美且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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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不太理解我的话，在水里定定地看着我，又看看周围，他在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个梦，是不是他打铁打累了，在偷偷打盹的一个梦，可是怎么会呢，夏夜的河水的沁凉轻轻敲打他的神经，告诉他，即使这个月夜太美，那也并不是梦。
我看着他的神情，意识到我该讲得再明白些：“我嫁你好不好”不不，我给不了他承诺，不能说这个字，我急忙改口：“哎呀，就是我们在一块，我给你煮饭、洗衣服好不好？”我说出这种话来使我觉得羞愧，还好，我换了一个身份，在现下这个身份里，这些话可以说出口；
——这里，也没有任何一个认识我的人，我永恒的不自由里也有这个身份的完全的自由。
他忽然钻到水里，在河面上消失了。我以为他要走了，我心下有些焦急，朝河面上大喊：“诶，为什么不行？你不是说你没有成家也没有喜欢的人吗？那为什么不能试试？”
很久以后，其实也许时间挺短的，他从水里探出头来，我以为他在水里的时候是游向岸边的，结果他出现在河水中央——像是蛟龙腾起一般，他的脸在月光下，一半白皙的蒙着月亮的光辉，一半透出紫红的晦涩的暗光，像是天生的异人一样。他心里介怀着这番面容，我很讨厌他的介怀。
他忽然间笑了起来，他的笑是微微的，星光照得河水潋滟，粼粼波光，他的笑流光溢彩，如夜市集会的华灯初上。我的心抖了一抖。
他开口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你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呀？”他用湿漉漉的水指着自己的头，示意我。这句话本身也许听起来像是不怀好意的谩骂，可是他的微笑、他的真挚的神情都表明着他只是想问我这个问题。我不禁也笑了起来。
他见我笑了，以为我是默认了他的问题，好像避之唯恐不及，这回真的往岸上游回去了。
我赶紧否认：“当然不是，我是个正常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狡辩，每个精神失常的人都以为自己是世上唯一清醒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的清白，哎，这些事比杀人要伤脑筋。
我慢慢朝船缘走去，“你干什么不相信我讲的？”我已经有了主意，说完，扑通也跳进水里，然后吃了几口水不清不楚地尖叫道：“我不会游水，你来救我！”开玩笑，上天入地我大概做不到，游水怎么可能不会。
我在水里闭着气，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黑色面纱，心叹幸好，我用来遮挡样貌的是黑色面纱，不然其他淡色的沾了水以后，我的脸就全能看清了。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脸，这是计划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我最要紧的是治他的心，而不是其他。
果然他来了，搂住我，他不得不这么做，把我放到我的小船上，然后自己也爬上来，我以为，他会心怀愧疚地赶紧来看我有没有事，没想到他神情高冷，离得我远远的，站在我乌篷船的蓬边上，略带愠怒地道：“你会游水！”
我猛地惊醒自己犯的错，这是我犯过最低级最可笑的错了，我在心里笑道。我不会游水，怎么能双手不挣扎，端端放在水里，甚至一只手护住我的面纱呢。
我自己很快地坐起来，侧着身拧起我湿漉漉的头发，神情坚毅的，声音里带着温柔说：“我叫静夜”
我等着看他的反应，知道他没有认出我来，我才放心大胆地继续说道：“我不是荇水村的，是你们邻村的。我因为长得太丑，所以已经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男子来娶我，父母也不愿意再管我的婚事。我听别人说，荇水村有一个长得很丑的男子，我就想来找他，也许他会愿意娶我。”很显然这个他指的是谁。就是我面前这个人。
“所以我才问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跪坐在船上，抬头看着站立的他。他听完我的话，是一种令人心痛的苦笑，这种苦笑令我心疼，也令我讨厌。我和他有着一样丑陋的面貌，我丝毫不介怀，他为什么这样介怀？我知道，那像是一种天下最大的酷刑加诸在他身上，但是，是他自己强加的。
他不说话，一动不动。他开始认真看我了，想看我被面纱遮住的下半部分丑陋的脸孔。
“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叫淼。”
我的心颤抖得厉害，这个名字我在心里默默念过无数次，现在由这个人亲口说了出来，我感受到一种不真实。淼说出名字之后，神情现出懊悔，也许他本不打算要告诉我他的名字。
“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娶我，我是采桑女，除了没有一副好样貌以外，什么都会做”
我正要展现我自己，他打断了我，紧盯着我的眼睛问我“我的样子，你不介意吗？”
他被这自己加诸的刑罚伤的遍体鳞伤，我恨，但心疼。
我几乎完全没有思索立即脱口而出：“不介意！”我故意说的很响，我想要响的重重打在他心上才好！说完，我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回答太过反常，才补充了几句：“我不介意，比起没有人愿意娶我，父母瞧不起我，你的样貌根本不算什么！”
对不起，淼，我说谎了。我想说，你的样貌是世上最好的，别人看不见，我那么幸运，看的真真切切。我知道我的话会伤了你，但是这个身份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的眼眶里蕴着泪，他以为我是因为真的找不到人娶我而焦急落泪，他怎么知道我的泪是为了他而落呢！
“我我不知道。”他居然没有断然拒绝我，我意外地有些惊喜。他忽然又正色道：“我走了，天很晚了，家里还有人等我。”淼拿起竹竿把船撑向岸边，我心里依旧那个大大的疑问：他，为什么不用武功？明明一个飞身就能落到岸上，他为什么不用武功？
他的脚已经踏上了岸，这回我没有再拉住他，只是轻声对他说，你的衣服湿了，快回去换干净衣服，别冻出病来。
他微微一怔，朝我看了一眼，踉踉跄跄往村里走去，走着走着，开始跑了起来。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一样。
我当然跟着他，不被他发现，那个和他同住的老头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那个老头，我觉得奇怪，不知道他和淼是什么关系，那老头面目丑陋，眼神阴骘，我只是感觉而已，他的眼光总之不很柔和，但他对淼是很好的。
我没怎么注意他，除了淼，我对其他人并没有兴趣。
我满心期待着，不知道淼会怎么回答。
结果他说：“太累了，在路上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他说得没错，我也觉得像梦，在这个梦里，我的名字叫静夜，这是一个我随便想来的名字，事后却深深的喜欢上了这个名字。
木槿树在荇水村里静静的摇曳着，河水映出星空，漫天的星星好像一场冻结的大雨。夜太静了，我从来没有碰上这样静的夜，我以静夜这个名字贪婪的享受本不该属于我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洵美且异（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