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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洵美且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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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闻早晨沿着荇水边走的时候,往河面上认真地看,昨晚的那个地方附近没有那艘船,他清楚地记得那艘乌篷船的蓬上挂了一盏琉璃灯,华丽闪亮,和乌篷船显得并不很搭调。

      但是没有,的确没有。

      河面上的船只很多,晚上都靠在岸边,现在村民们划着船在捕鱼捞虾。现实和梦境他还是分得清的,只是现在不见了那乌篷船,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那个夜,那个姑娘,那些举动,都太虚幻太假了。

      虽然这样,他仍然禁不住想昨晚姑娘的问话,夜里因为太累,他一上床就睡着了,现在走去铁匠铺的路上,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他昨晚说谎了,他有喜欢的人,那是不可否认的。昨天他潜在水中朝河心游去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映出两个人,一个是他少年时就想要和她在一起一辈子的人,那个他喊她妹妹的人;还有一个是他遭逢大难甚至为了她舍去性命的人,他最敬爱的师兄的女人。

      对阿萱,他那时大概还不懂爱情,只是希望永远可以看着她笑,不想分离;

      对清羽,他是倾慕,那种倾慕是很疯狂的,他心里的情感一下子被激发出来。

      可是现在再回想起那两段,他心里忽然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就是昨晚,他沉浸在略带凉意却又舒适的河水中,感觉自己慢慢被放空,心里那么平静,他不再渴望了。

      ——他没有资格,现在的样子,就只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也会被吓到,又遑论那些每天都要和自己接触的人呢?支离的境遇和我一样,他不会在意;铁匠,他在铁匠铺工作的时候带着那个自制的简陋面具,为的是不吓到店铺的客人。

      现在忽然间有一个人对自己说要自己娶她,他当然要一口拒绝,他还不至于要沦落到这种地步?他在心里暗暗发笑。可是他阻止不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即使他自己也厌恶那种想法。

      他的确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他确实到了成家的年纪,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回蜀山了,他不想见到那些他认识的人,他没办法做到坦荡地面对师兄弟们。

      其实他自己是很不重要的,他本来不过就是师父在河边捡到的孩子,师父归隐了,不再问世事,他也就孤零零一个人了。他离道越来越远,我闻心里知道自己对不起师父。师父说的那些赞许的话,现在都成了狗屁。

      他心里忍不住想,他既然不回蜀山,那么和一个女子成家立业就不是什么事了,反正没有人管他。

      他想起以前管他最多的人好像是二师兄浩轩了,大师兄太喜欢他,性格和他也合得来,很少严厉批评他;倒是浩轩,那个从来都看不起他的人,以为他不过是个生性顽劣的恶徒的那个人,似乎骂他骂得最多。

      也许你是对的,浩轩,我也许就是那个没有本事、却自以为自己接近道的人。

      他现在只想过最简单平淡的生活,这一生就这样默默无闻地度过,道,再也追求不到,他也无力追求,那么就这样和一个女子草率结婚又有什么关系?而我的这副样子,又有什么资格去嫌弃别人的长相。如果她能不嫌弃,不嫌弃我的样子、我的贫穷、我的一无所长,我怎么还能不知足呢?如果那位姑娘不是寻我开心,不是一时冲动,他该答应罢。

      一路这样想着也就到了铁匠铺,他的手艺学得出奇的快,自己一个人也能完成一把剑的铸造了,不过他炼的剑只是贱价,尚不能和于铁匠比。

      “淼,你把这把剑送去买主家。是大户人家,你要注意礼数。”这是我闻和于铁匠刚刚炼好的剑,于铁匠的用心程度,还有剑上的修饰物,加上装剑的匣子都显示着这个买主出的价钱不菲,我闻接过装剑的檀木剑匣,精致的镂刻,上等木材散发的清香使他的心为之一颤。

      他也是一个剑客呀,自从醒来之后再也没有用过剑,在蜀山上的时候他的剑也很普通,每一个剑客都梦寐以求这样的一把宝剑。嘻,可惜他不用了,没有了心中的道,他要武功何用!

      只求苟且的人生,他要武功何用!他放弃武功,就像放弃他所有的亲人和师兄弟,比起后者来说,前者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闻接过买主的地址,戴好自己的半个面具,也就去了。于铁匠本来不打算让他去,虽然几周下来的接触,他觉得我闻是个靠谱勤奋的人,但是买主的尊贵身份交给他这样一个看起来傻傻愣愣的黄毛小子去,他毕竟是不放心。

      但是奇怪的是,这个买主派来替他订剑的仆役——两个高大黑衣擎着剑的男子,亲自叮嘱他,要那个人送来主人的府邸。他们说那个人的时候,下巴抬向正在打剑的我闻的后背。

      究竟只是随意一说,还是真的特意要让我闻去,于铁匠参酌不透,参酌不透的话只有照着做最为保险,买主的财力和势力让他凛然生畏。

      不过蜀地这样的大户人家竟然到他这么一个小小的铁匠铺来订制剑器,铁匠心里不禁有些自得。

      我闻按着地址走,竟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没错,之前自己曾经走过,可是究竟为什么会走过这条路,他一时间真是想不起来。

      眼前登时出现一座豪华的府邸,这个府邸究竟有多大,他站在门外,完全不能度量。门口蹲着的两座石狮气象不凡,我闻觉得它们好像朝自己怒目而视。

      “怎么,不欢迎我啊,嫌我穿得穷酸啊,不配来你们府是吧?你们嫌我,我还嫌你们呢,你们不过就是两头禽兽而已。想我那天早上,生生教训了一只禽兽。我这样说你们,你们觉得不舒服了是吧;你们对我怒目而视,我也要不舒服的呀。所以还是不要看轻我才是。”

      我闻说完一个人哈哈笑着,觉得那两头石狮的眼光似乎柔和了些。

      他伸手往其中一只头上捋了捋它的毛,一股透心的凉意往他身体中蔓延开去,不知是用什么石头做的,摸起来像是治愈般的舒服。

      我闻又想起那头豹子,不知它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像他找到木槿花一样找到吃食。

      在门口磨蹭了许久,我闻又是拉扯自己衣服,又是检查面具有没有戴好,府邸门口的气息好像已经把自己这样的人排除在外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怎会变得这样粗俗?

      嘻,既然要过苟且的生活,那么粗俗鄙陋也就不可免了。

      他叩响了刘府的门,黄金的锁扣发出铃铃的声响,很快有人为他开门。开门的仆役才刚开出一条门缝,看见他又像是想要关上门,但是他怀里捧着的长长的檀木匣子这时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

      门阔然大开,于是这个琉璃般璀璨的世界就展现在他面前,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一个世界,阳光把一切照得反射出光来,光钻入他的眼睛,有东西在挠他的心一般。他还来不及多看,只见到满眼的繁花衬着朱红的亭台楼阁。

      “你是来送剑的吧?”他的眼前登时出现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我闻点点头跟着他一路走。

      一路走的时候,他对这个园子的大反而更不清楚了,因为光光他走的这条路已经经过了那么多屋宇,连桥他也已经穿过了好几座。

      他不敢看府邸内的风光,铁匠特地叮嘱他要小心谨慎,他不敢在送剑这种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事上出什么岔子,铁匠铺的工作他是花费了多大的心力才辛苦得到的,他不敢看,只是低着头。

      然而即使低着头,他也能感到周围的五光十色纷至沓来,就连他低着头看的他脚下的那一小块地方似乎也足够精彩,铺路的石子全都精巧的形成图案,周边的草木没有一处不是茁壮生长着的。

      我闻真的不知道在蜀山的外面会有这样的世界——炫目的世界,令人不知所措。

      穿过好几个回廊,黑衣人领他进了一个大院子,这里的花比外面更多,虽然是各种颜色,但是色彩搭配得令人感觉舒适,他忽然想到高雅二字。

      他进入的是一个偏厅,黑衣人对他说,让他在这里等着,等他主人过来验收好了剑,他再领他出府去。

      黑衣人出去了,显然是去通禀他的主人,我闻呆的这间偏厅有些暗,他起初不敢坐,后来实在是累了,从铁匠铺到这里,又从府门口走到这里,他见这偏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就大胆坐下来。

      着实无聊,他只好把这个偏厅里所有的陈设全部看了一遍,似乎所有东西都是他不曾见到过的,名贵、典雅,不过这间偏厅比刚才走过的路上所见之景似乎朴素多了,也极为空旷,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房梁上的琉璃灯,这让他想起昨天乌篷船上的那一盏。

      那是不好比的,这里的琉璃灯真大,流苏长长的,可惜现在没亮着,不然该有多么光亮。他想到他和支离的那盏油灯,支离每天在那样的光线下补鞋子,眼睛怎么会好呢?他感到一阵心疼。

      窗外的吹来一点夏天的风,也有些热辣辣的,那许许多多盏琉璃灯轻轻地旋了起来,我闻觉得有些晕,他这些天常常觉得晕,并不是身体上有什么毛病,而是他总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些地方——为何会在荇水村,为何会在铁匠铺,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琉璃灯的旋转让他想到“流年”这两个字,他会不会只是在楮树上睡得太久了,所以做了这样一个梦,师兄,你怎么不来把淼儿弄醒,你快点运力,一掌拍向楮树。

      楮树叶纷纷而落,淼儿也就不用再受这梦里的苦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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