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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洵美且异(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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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想,他今天出门时一定会朝河里的船只看,然后看不到我。他对我当然是没有感觉的,我对他不过是陌生人,但昨晚的事至少也算是他的一桩奇遇,他生活太平淡失落了,这样的一桩奇遇是他不容忽视的色彩。

      没错,我就是很会揣摩别人的心思,这是锻炼出来的,在杀人的时候。

      敌手大多武功高强,我和他们对峙的时候,讲求的就是一个“快”字,谁先出第一剑,第一刀,谁就把握了主动权。

      要判断对方何时出剑,我的同伴们大概也都有自己的判断方法,而我就是看他的神情,看他的神情来读他的内心,他的杀意到达某一点,要出剑的时候,神情会有些微的变化,一般人很难看出,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要隐藏,可是我看得见。

      一件事练上上千上万遍,很多微妙你都能掌握得出神入化。

      现在不该说这些,淼,我也想每天白天都能与你相见,但是我毕竟还有其他的身份,不得不做那个身份该做的事,所以只能留给你晚上,就像我的名字“静夜”。

      因为事先做的准备,我整天跟踪他,导致我本来的身份留下很多事等我去处理,现在一切已经步入正轨,我白天也不会再跟踪他,只要晚上出来见他就可以。

      我不知道淼会不会特地避开我,他要是嫌我烦,不喜欢我,或者压根不信我的话,而避开我,那么我也只能在这船上坐到天亮了。

      淼,你不会是那种人的,对不对,我在心里暗暗祈祷。

      祈祷,这个词,那么陌生,这个动作,我从没有做过,我从不为任何事情祈祷,我只相信我自己,然而作为静夜,我体会了太多的第一次,包括这第一次的“祈祷”。

      我很早就守在这里,树荫里走过去挺多个村民,但是看背影我就知道不是他。

      他很高,身形恰到好处,就像竹子,不粗犷,但是有坚毅劲儿透出来,是绝世剑客的那种身形,就是衣服太简陋了,我对决过的那些剑客,没有一个人穿的跟他这样,他们穿的都是上好的布料。

      我,当然也是,不论是剑客,还是像我这样的杀手,都是收入丰渥的。不过他的确面容姣好,夜色里疏影横斜,他脸部的轮廓格外分明,像是精心画出的平滑线条,显得有些瘦削。

      我正想象那副场景时,他来了。

      我不叫他,船就靠在昨天那个地方并且泊在岸边,船头的小灯亮好了。

      我躲在乌篷船里面,在暗处,偷偷地瞧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往这里望,只要他望一眼,我也心满意足。

      我知道他看见这船了,但是他停在那里,没有靠近。

      我从暗处走出来,跪坐在船头等他,灯悬在我头上在风里飘摇,那天晚上风很大,又起雾,我的船泊在岸边不停地晃,灯一不当心就要被吹灭。

      我知道他在看我,我们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我本来想要叫他的,可是他站在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悲伤犹疑的样子,我的喉咙忽然发不出声音。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了,泪流了满颊。

      映着雾里昏暗的灯光,他会看到我的眼睛里发着晶莹的光,他会以为我做出这样楚楚可怜的样子是因为想要恳求他、挽留他来娶自己这样一个嫁不出去的女人,所以他顿了顿,朝我这儿走了过来。

      天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不流泪的我,看到他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让那些液体湿润我的眼眶。如果我的那些同伴在,他们会笑话我——捧腹大笑。

      他走上船来,把船用来泊岸的铁钩拔下,然后拿起竹篙,把船轻轻往河中间划去。

      我仍是跪在原地,看他这般从容如流水般的动作,不发一语。我们都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好。船只在河心慢慢晃动,他放下竹篙,任小船随波逐流。要说话的时候,我们偏偏又同时开口了。

      “你”

      “你”

      然后又是一小段沉默。

      “你要不要喝酒?”我的声音变得轻快。

      “好。”他说。

      他那么亲切地走了过来,不像昨天那样想要远离我。他和我靠的很近,他似笑非笑,我知道他有话对我说。

      我们进了篷子里面,船身里面什么都有,一应俱全,烧饭的器具,睡觉的床,还有一张很漂亮的木桌。

      木桌上早就摆好了小菜,都是我亲手做的,我不敢给他做太名贵的菜,因为会暴露我的身份,虽然是乡下陋食,但全是我一番心意。我说过,如果他今天不来,我会坐在船头等他到天亮,绝不离开。

      我从床底拿出价值足可以买下他打工的铁匠铺的一瓶陈年好酒来,酒比起菜来,我暴露的可能性就小多了。没有喝过上等好酒的人是很难品出酒的优劣来的。

      他的眼睛里充满柔意,大概他看到我桌上这些菜肴,心里有些感动,他真是太单纯了,只要谁真心地待他,他好像就愿意十倍地报答于她似的。

      我们举酒对酌,好不惬意,我看他的眉间慢慢也绽出笑意,我不知道他的酒量如何。

      我只是看着他笑,咧着嘴笑的那种,不过因为我带着面纱,也许他看不出我在笑。

      “你”他忽然开口了,犹疑着:“昨天晚上你说的话当不当真?”

      “当然,不然我现在怎么会在这里,我告诉你,我以后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等你,一天都不会缺席。”

      “那么如果我拒绝呢?”他这样说,我一点也不伤心,其实就算他跟我说他已经成家了,我也不会伤心,没有见到他之前我是无比渴求想拥有他,可是见到他以后,我只想对他好,这是别人欠他的,我来替他们偿还。

      “那我也会在这里等你,别人都嫌我丑,看不起我,不和我说话,但是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是不是,做朋友也行啊。”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说讨厌我,不想看到我,那么我会离你远远的。”他要是不想见到我,我当然要离开,我就是要让他快乐啊,怎么能使他心烦呢!

      “咚”的一声砸到我的头顶上,我整个人震了一震,紧接着一大片砸了下来。

      “哎呀,下雨了!”我叫着,他却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雨噼里啪啦,你要知道雨落在河里融在自己本身里是很轻柔的,然而它打落在我们头顶的蓬上,那声音却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敲打着乐器一样,声音大得可怕。

      “灯!”我大叫了一声,当我注意到的时候,船头挂着的琉璃灯已经灭了,我和他之间陷入一片漆黑。如果不是他这样镇定,镇定得我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我也就不会忘记去外面把灯收进来了。

      嘻。幸好,我的小船上准备了蜡烛,我从角落里好不容易找到蜡烛,他忽然在黑暗里拉住我的手。

      我的视力超出常人许多倍,夜间也是如此,我甚至可以看清他的大概动作,这也和我的身份有关系,杀手常常是在夜间行动的,不过令我惊讶的是,我面前这个人似乎也完全能在黑夜里看清东西,他的手准准确确握在我的手腕处,不是手臂,也不是手指,就连他说话对的也是我的眼睛,分毫不差。

      我吃惊极了,若说他武功高强,但是武功的强弱和夜间的视力没有什么绝对的联系,视力超群在夜间能做到这样行动自如的,我以为除了像我们这些夜间行动的人,几乎是很少的。

      “别点了。并不妨碍说话,我觉得这样更好。”他那冷冷的如浮冰碎雪般好听的声音随着外面的雨声一同打在我的心上,我的心神晃了一晃。

      如果不是我,其他人一定会说,不妨碍说话,可是妨碍你喝酒夹菜呀,我微微笑,看来这些对于你我来说都如白天一般得心应手。

      我不想让船内充满死寂,那雨点声音大得像是要打爆我的头似的,我于是拼命找话说,而且把话说得很大声,深怕他在雨声里听不见。

      “嘿,你看,这么大的雨打在河水里,像是白色焰火在河面上绽了开来,真是好看。”我不由想起昨夜他从水里钻出的那一霎那融在月光里像是神仙一般。

      我是说了好久,他没有理我,一杯一杯地接着喝酒,好像讲的最多的就是“这酒不错”,废话,这酒贵的连我都觉得心疼。

      他酒量忒好了些,我虽然看不清他脸上有没有泛起红晕,但是看他端正的坐姿,清晰的话语,我想离醉应该还远着,统共就这么一瓶酒,他喝得这么起劲,我也就不好意思和他抢了。

      我背对着他望着船外如瀑布般的雨,河面上的小花绽开、凋零、绽开、凋零,反反复复,循环不断,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以前是从没有时间来见这么美的景象的,做杀手的时候,窗外屋外的一切都被隔绝了,就连白天也是隔绝的。

      “画船听雨眠。”

      “什么?”

      “一句诗。”中原的诗我读的很少,然而听他这一句好像可以品出味来,只觉好像心里有一副墨纸铺了开来,雨点将它晕湿,意蕴无穷。

      我托着腮望着雨景,还沉浸在这句诗的意境里,我突然听到他在后面猛喝了一口酒,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答应你了!”

      雨声很大,把我们俩包围起来,其实我听清了,也听懂了,我没有马上转过头来,依然望着河景,身上却闪过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有一个人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我,整个人在轻轻的颤抖。

      隔了有一会儿,我才回头问他:“什么?”。

      我也看清了,并没有人抱住我,他坐在那里,有些喝醉的样子,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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