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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洵美且异(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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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闻在偏厅一直坐到了日光隐去,不知等了多久,他都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他比以前在蜀山上要睡得浅多了,稍一点动静自己就醒了。
眼前晃晃悠悠出现了四五人,只有先前那位黑衣壮士是他认得的,其他到底哪一位才是订这剑的客人呢。
离得他最近的是一个面容极其华美的男子,细皮嫩肉,看来有些孱弱,像是主人的样子,但是离得稍远些的则是一位小姐,身着霞红锦缎,似乎也不像是丫鬟之类,还有一位同样面目精致的男子,相较之下,那个女的显得就有些长相平庸了,剩下一位看穿着举止就知道是府邸内的丫鬟。
我闻稍一判断,就向自己面前那位男子双手托着木匣呈上剑来,他悄悄窥看那男子,却见他的脸上浮现出轻蔑之意。
那人从自己手里接过木匣,一只手托着,还颠了一颠,我闻看他潦草的样子,很怕他把那绝世好剑给摔到地上去了。
我闻以为他就要打开木匣验收此剑,却没想到,他竟将剑呈给了那位小姐,快要呈送之时,他才略略收敛轻浮之风,好歹把木匣拿的稍稍稳妥了些。
这架势看来,原来那位长相平庸的小姐倒是真正的主人了,还好没有说话,不然喊错了人,不知道会不会惹来麻烦。
“行了,我不要看!”女子推开她面前呈送上来的剑。
“我就知道会这样。你好端端的置什么剑呀?又不会武功?”那男子听了那小姐的话,更加不屑了,竟然随便把匣子往地上一扔,这可有些惹怒了我闻。
“这难道不是您订的宝剑吗?”我闻强压着怒火,把木匣从地上重新拾起,护在手中,跪在地上,用着质问的语气。
“你竟然敢这样和小姐说话?”男子正要过来教训我闻,却被那小姐抢先一步,走到我闻面前,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呀!你不是哑巴啊。”我闻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嗯,这剑,你好像很心疼的样子。”小姐朝木匣努了努嘴。
“此剑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就连木匣亦是精心制作,当然心疼。”
“你要是喜欢就送你吧。当做见面礼。”
我闻不由惊愕地抬起头来看那小姐,简直和做梦一样,她的意思是要把这自己订制的宝剑送给自己,正好无比喜爱这剑的我?这天下竟然有这么好的事?
“子瑜,你这是干什么?这个人你不会”男子道。
“这把剑可以给你,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必须得答应我。”刘子瑜狡黠地笑。身边两位男子,一位咄咄逼人的叫伯雪,一位叫伯玉,此时脸上都露着难堪的神情,皆望着地上跪着的这个带着半块面具的乡野之人,这风格和他们实在太不一致了,不晓得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小姐尽管说,只要我闻办得到,定当尽心竭力。”我闻不禁对这位出手阔绰的大方小姐有了一点好感,至少比起那个把剑不当剑的男的要好得多。
自从昨晚脑子不清不楚告诉了那个姑娘自己的真名,现在不管什么人问他,他都回答自己叫我闻了,让淼这个名字随风而去吧,淼死了,是为了救清羽被药师杀死的,那个师父口中最接近道的淼绝不是现在的自己。
“我要你做我们府里的奴隶,我要把你买下来。”刘子瑜的话语里是满满当当的居高临下。
直到见到我闻脸上浮现的难堪之色,她才继续道:“你放心,在我这里,工钱比你在那打铁的地方高出两三倍不止,价钱上绝不会亏待你的。”
我闻还没来得及答话,周身两边的伯雪、伯玉赶紧来阻挡,“子瑜,你疯了吧,这家伙有什么好的,古古怪怪带着半个面具,不过是一个打铁的”伯雪正说着,猝不及防把手伸向我闻的左脸半个面具。
我闻本能反应,手已经快伸到伯雪处抵挡,然而心里忽然想到:何不让他们看到我的样子,这样那小姐就一定不会要我了。
于是他又慢慢将抬了一半的手放下,坦荡荡等待伯雪揭开那粗陋的面具来。
“咣”的一声,面具被拍到地上。
你怎么连揭个面具也这样轻浮,我闻感到脸上有一点疼痛,他毕竟是新手,自己做的面具边缘处理得不是很光滑,那人揭开面具时猛的往脸上一擦,铁质面具在脸上留下一道小小的红印。
紧接着,周身所有人几乎同步地一声惊呼,听到有些震耳的那些惊呼声,我闻心里却是两种不同的心情:一边是自嘲,吓坏你们了吧,还敢不敢揭我面具,买我做奴隶了?另一边是伤痛,平时隐隐的潜藏,在这时却被人触碰了机关,化成一把利刃直插心脏。
不,且慢,为什么所有人都面露惊讶惶恐神色的时候,最重要的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却一点没有惊讶,反而露出得意的笑容,刘子瑜的笑容此时也是极为复杂的,有嘲笑,但也有苦笑,我闻看不懂,但他心里有隐隐不妙的兆头。
“子瑜,这人丑的可说惊天地泣鬼神,你可是给我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啊!”
他对刘子瑜说完这话,又跑到我闻面前,轻浮傲慢地像拍打自己奴隶一样拍了拍我闻完好的右脸,“啧啧啧,难怪好好的要带面具,原来是个毁了容的!行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拿着小姐给的剑,赶紧滚吧!”
我闻双手握紧拳头,深深低着头,侮辱,这些侮辱使他想要跳起来将那个男子杀掉,他要是决定了,他知道不用任何兵器,他在顷刻之间就能把他解决,而那个黑衣壮汉也绝对阻止不了他。
但是,他紧捏着拳头不动,像当时他跪在铁匠铺门口时烙红的铁砸到他手臂上的时候一样。
道,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慢慢地找回来,道像是已经碎成碎片,有些甚至融入尘土,他可能再也无法找回,然而他在努力,希望可以找到一块或两块。
因为他想到蜀山上的楮树,如果他杀了人,如果他不能克制自己,到时候他将无颜面对楮树,那样他就真的被整个世界抛弃得干干净净了,现在,除了人,至少他能确定楮树仍然在记挂他。
“伯雪!大胆!”刘子瑜朝他狠斥一声,情急之下朝伯雪煽了一记耳光,随后声音稍微温和了些,道:“你也该记清自己的身份了。”伯玉看着这场景却露出会心的一笑,这场景,我闻看蒙了。
“我告诉你们”,这个你们指的是伯雪和伯玉,“我没有和你们开玩笑,这个人我要定了。”
“你对了你说你叫什么?”
“我闻!”
刘子瑜不禁心里嫌恶,果然是粗陋小民,竟然取这种不三不四、不通文意的名字,然而她还是说:“我闻,你明天就来我们府邸里吧,这里吃穿住都包了”
我闻即时打断了她的话:“小姐,此事我恐怕不能答应你,我既然已在铁匠铺有了工作,而且尚且开始不久,怎么可以背信弃义忽然说自己不干了,来小姐府里做事呢?”
虽然不知道这个刘小姐究竟是看上自己哪一点了,然而不论如何,他是万万不能背弃于铁匠的。
刘子瑜吸了一口冷气,我闻担心她要发怒,结果她只是冷哼了一声:“是吗?”
“好,那你拿着这剑走吧。”刘子瑜背对着他说道。
我闻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那剑他当然不敢拿,毕竟人家是已经全额付了钱的,不要了也是人家的事,拿起地上的面具重又带好,黑衣大汉自动地走到他跟前,领着他出去,他出门前瞥见伯玉似乎露出担忧的神色。
不懂,不懂,着实不懂,连着几天怪事连连,先是昨晚莫名出现一个女子说要让自己娶她,今天又忽然有个小姐好好地订了剑不要,还要买他做奴隶,这日子还真是捉摸不透,捉摸不透就甭捉摸,好歹没发生什么祸事。
耳边听得黑衣大汉跟他讲:“我们就不走正门了,这里离后门近,我带你抄近路,天都已经快黑了。”我闻连声答应着。
我闻这时忽然注意到府内西边的一个院落,只见里面景致有些面熟,尤其是一株绿色藤蔓和一口深井,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出了后门,我闻看到府邸的另一扇小门,他才忽然想起,他前些日子才刚从这个小门里出来。
原来,原来,这扇小门与之相通的正是刚刚看到的那个院落,而里面住着的是上次救他的那个姑娘,叫周音召的,那个天赋仙姿,只一眼就叫人过目难忘的绿衣姑娘。
他又细细想起小淇当时跟他讲过的话,周姑娘正是因为她给看病的那位官家小姐对我的不礼貌,觉得有些对不住我才把我从饭馆门口带回来的。这么说刚刚那个刘小姐莫不就是周姑娘的病人吧。
病人?怎么也不像呀,她说话中气十足,就连打那个花容月貌的男子的那巴掌打得看来也是够火辣的,想到这儿,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