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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洵美且异(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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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我愿意娶你。”他提高了嗓音在雨声里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我看不到他的神情,明明是多么愉悦的情话,我为什么听着觉得他好像说得很悲伤呢。
他这么快的答应,我倒着实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嫁给他,我就是顺口那么一说,他怎么答应得这么快。可是心里还是很高兴,黑夜里嘴角绽出了花。
“你是不是可怜我才会这么快答应?”我问他。
“不,是可怜我自己。”
看他那不情不愿的样子,我知道他不是真心喜欢我,不过他倒也坦承,他的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我不能全知道,但也能猜到五六分。管他喜不喜欢我,只要我足够喜欢他就行了。
“不过有一点,我要你答应,你答应,我们就真的在一起好不好?”
“你说。”酒的后劲现在貌似已经上来了,我很怀疑现在他完全处于不清醒的状态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我很卑鄙,觉得这样很好,进展竟这么快。
要是他酒一醒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也不要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可知道,我只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他绝不会逃避责任的,他就是那样好欺负的人,我知道。
“你不能看我的样子,在我们入洞房之前,否则”我演技一流,撅着小嘴唇故作难为情的样子,“否则我怕你看到我的样子后会反悔,不愿意娶我。”
其实挺悲哀的,我们之间看来好像是一种利用关系,两个同样丑得找不到人要的家伙,就想要随便将就着在一起,我想他大概是堕落了,沉沦了,不然他不会这样做,所以我的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轻轻的一声,他倏然趴在了桌子上,我以为他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可是过去扶他的时候,他的眼眶发出漆黑闪亮的光,原来他还醒着,可是他的身体又像是醉着的,像个小兽物随我摆弄,他的头磕在我肩头和耳畔。
这时他忽然又开口说话了,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男子的那种极其深沉的嗓音,就连他平时也不会有的,好像他喝的那瓶上等好酒一样的年代久远似的渺茫,轻轻落在我的心坎上,我的心猛的抖了一下。
他说:“静夜,我都答应你,我会对你好的,你也对我好。”
我一咬牙,心里想他就算是堕落了,那也是好男人,你自己可不能后悔,忘了当初的誓言,你要对他好,掏心窝子地对他好。然而好不好可不是由嘴说的,是做出来的。
我把淼放到床上,雨丝从外面飘进来,今夜的雨真是太大了,我舍不得让他淋雨,所以只好自己靠外,让自己被雨打到了,雨飘到我头发上,有些发丝湿湿的贴在脸上,痒痒的,像心里的感觉。
我手指向背后轻盈的一抚,发带轻柔落地,头发披散开来,又将手向上一伸,松下簪子,这回,所有的头发,那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像夜幕一样倏然飘扬在他面前。
那一刻连我自己都觉得是美的,那种动感是能蛊惑人的内心的。
我在笑,紧盯着他,我知道他看见了,不管他神智究竟现在还剩几分,反正眼睛正对自己的那束冰雪般的光芒证明他至少是睁着眼的。
我抚下身来,将面纱除去,擦上他的唇,不热烈,但是很持久,很轻柔的,这样的雨夜就是这样的心境。
我又开始凝视起他,他全程似乎表现得对一切都很了然似的,他的眼始终是睁着的,这样使我甚至有些不安,我不知道他的视线交汇在什么地方,是在窗外的雨景,还是头顶上的乌篷。
会不会有些时候也有我的倒影呢,我不祈求,我知道那不容易。
不知凝视了他多久,我开始把手伸到胸前来,轻轻一拉,衣服的结一个个被解开,然后我开始替他解衣,他大概醉得很厉害,我给他脱衣服就脱了好久。
就剩最后一件的时候,我的手忽然被握住了,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他醉得已经不省人事了,可是这个动作又使我怀疑。
我都预备要开口问他:“不要吗?”,他的手忽然又是一放,我的话也就哽在了喉咙里湮灭了。
小船在疾风骤雨里摇晃得厉害,不过我可不怕翻船,大不了我们双双栽倒河里去。我唯一有些害怕的、奇怪的是他今晚到底是否意识清醒,我弄不明白了。
大概是天性,后来他似乎就渐入佳境了,体内好像有一种被压抑着的痛苦的灵魂在释放,终于我看见那道光不见了,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这时候我的心好像才安稳下来,感到了一点身体上的疼痛。
第二天的清晨,我是在微冷的空气里醒来的,昨天我是几乎一点酒都没喝,可是却觉得自己也像是沉醉后醒来的。
我习惯性的动作是眼睁开以后,洞悉周身一切,才会从床上坐起来。
于是我开始在一刹那间洞悉:床上他不在,我的面纱落在地上,身上裹着薄毯子,薄毯子下面我的衣服穿的很端正。
我开始回想:他从我身边轻轻爬起来,用手指替我捋顺了几缕杂乱的头发,替我穿好薄衣,盖上被子,然后走了,后来就悄无声息了。
不不,后来,有一阵清越的乐声,悠悠扬扬,响在我的梦里,可是,怎么完全记不起来调子。
我穿好衣服,从乌篷里探出头来,没有他的人影,现在时间尚早,楚天辽阔,依旧是暗黑的,雨不再下了,村民还没有出来活动的,我望着浩渺无际的天空,暗紫的云,没有一颗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了,我知道,没想过要叫他,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他是真心,还是利用,这些我看的都不是很重,只要他快乐就好,我就是要让他快乐的,我说过。
你要说我是个疯子吗,凭什么对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这么好?我,我当然不是平白无故对他好的,我对他的情谊是他应得的,这里面有因也有果,只不过我没有说而已。
我走回乌篷里捡起了我的面纱,原本很担心计划的失败,怕被他看到我的容貌,一切的准备就都无意义了,可是现在他一定已经看到了我的样子,在他替我将乱的发丝绕到耳后的时候,他一定对我的相貌一览无遗了。
可是经过了昨晚的一夜,我现在反而觉得计划也无所谓了,失败了又能如何,反正我是无论如何要让他快乐的,计划失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还可以想出很多很多方法对他好。
我在船头俯下身子,用透凉的河水轻抚我的脸颊,河水里倒映出一个披着头发、形容丑陋的影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不由得笑出声来。
我忘了,我还有法术,做杀手时学的一些简单的法术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原本被面纱遮住的下半部脸和眼睛以上的部分完全不搭,我的法术太烂了,这这,我也不想把自己弄得这么丑,我看着自己的样子想吐。
因为对自己的法术太没有信心,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带上了面纱,没想到这个法术足足撑过了一个晚上,我倒是有些惊喜。
“真丑!简直受不了,我还没有用过这么丑的一张脸!”我半带调侃地笑着大叫起来,我的法术不好,会的法术也就没几个,我作为杀手是不需要学习法术的,当然在家乡能学习法术的人也屈指可数。
教我法术的是一个比我略大上几岁的男人,他,当然也是杀手了,还是杀手里精英的精英,不仅是精英,几乎从上到下全是完美,完美的使我觉得可怕,他是我的大哥哥,之前我说过我只见过两个模样可以和淼相比肩的男人,他便是其中一个。
这样完美的人,让我觉得可怕的人,后来终于做出令我也觉得可怕的事了,我不知怎的,天生好像有看人的本领,甚至只要看他的样貌神情,就能知道那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不会永远是杀手的,我当时在心里这么想,后来这句话就成了预言了。
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导致我学的几个小法术学得不三不四的,所以明明想要做一张自然的丑脸,甚至我特地考察了几个在中原大家公认的丑女的模样,结果做出来,眼睛是我自己的,被面纱蒙住的下半部分硬生生的接了另一张脸,五官完全失去比例,可想而知,这比那些天生丑的脸更丑,因为它是两张脸。
还好,我知道我的法术能撑到这个时间已经是奇迹,没有多久,我自己的脸就要回来的。
他一定是吓到了,哼,那又怎样,反正他的脸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很开心,昨夜的他虽然不是真心喜欢我,但是我感受到了人世间的缠绵竟然是这种感觉。以前我站在高高的地方俯瞰众生,袖手旁观贪嗔痴怨侵蚀着他们每个人,唯独我的心底澄澈,我的脑袋清醒。
现在我自己也来体悟,还是清醒的,所以对他没什么执着,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不赖。
我微微笑起来,以前我的对手们见到我的笑总会不寒而栗,我的笑是一个嘴角向上,一个嘴角不动的,接近于痞笑,我心里没把握的时候是不笑的,我要是笑了,那就是有九成九的把握,所以他们也就怕了。
你说怎么不是十成?天下是没有十成的把握的,说好听点我是剑客、是杀手,但其实不过就是亡命之徒,性命弄丢在什么地方可不知道。
思绪扯得有点远,虽然不做杀手很久了,可是似乎这辈子再也离不开杀手这个身份了。
船头上的一片树叶猛的扯回了我的思绪,那叶子碧透的样子,我轻轻抚摸,我想起他来,想起梦里的那段乐声,不知道两者有没有关联,然后又想起了他的脸,我于是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的悲伤好像浸在了骨子里,就像我的默然也已经浸在骨子里了。
趁着天还没有亮,村里还没有人活动,我离开荇水村,去做另一个身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