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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洵美且异(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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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荇水村的时候,我闻正坐在山顶上吹风,昨夜一场大雨,好像把快要来的盛夏的踪迹给冲的干干净净,高高的山顶上的风简直有些凛冽了。
他原本心神有些恍惚,喝了那么多酒,头有些微微发疼,山风吹得他清醒了许多。
但他知道自己只是身体醉了,精神却完全清醒,他的身体也许怠于动弹,但黑夜里睁着的双眼所带出的锋芒,显示他清醒异常的神经。
看似酒后乱性的一件事,其实是他堕落下的主动和自愿。他确实感觉自己在堕落,比如说他现在脑子里全在回忆昨天夜里的那种缱绻、温柔、心醉的感觉,并且不以为耻,反而觉得愉悦。
昨晚的静夜就像玉骨冰肌、长发飘飘的仙女一般,黑夜里胴体的轮廓太扰乱心神,可是他心里并不为所动,相反他好像越过她从她身上看见了清羽的影子。
他想起在同样与夜一样黑暗的地牢里,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子为他吹萧,冰雪摄魄曲的音调在他耳边缓缓流淌,隔着雨声,也隔着眼前这个叫静夜的女子。
他想自己是完了,完完全全堕落了,心里想着师兄的女人,却要和另一个命运凄苦的女子结为夫妇,他简直无耻到某种地步,无耻到他自己也忍受不了的地步。
原本他还有推拒的力气,那点酒并不算什么,到最后,他已经不愿再理会自己的无耻,当自己是一个行尸走肉任人操纵了。
静夜的吻袭了上来,他的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但心却如死灰一般,他木然地望着船篷,只能在心里默念:静夜,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我不回蜀山了。
他很早就醒了,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看到的就是身边的这个女子,静夜的面纱掉在地上,他已经违背了之前的许诺,他看了她的模样。
他开始相信静夜的话了,因为静夜长得确实是丑,就像自己一样,没有人愿意娶她是正常的,她整个五官的比例全不协调,像是被人恶意扭曲了面孔一样。
不过他以前见她,一则在黑夜里看见的一切都是朦胧的,一则她带着那黑色的面纱,确实看起来不差
——不得不说,虽然她长相吓人,但是有一样东西却是不错的,甚至看起来是很美的。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就像不属于她似的,如果用面纱将下半部分遮起来,单看她的眼睛,碧波流转,晶亮澄澈,而且似乎隐约间觉得有四五分熟悉。
她和自己的命运多么类似,如果自己仅是右半边脸,如果她仅是眼睛用以示人的话,他们也不会如此遭人鄙弃。
他心里对静夜谈不上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因为他明白,其实她也不过就是在利用他罢了,她甚至略带急迫要和他发生关系,为的就是要拴牢他。她的心里很没有安全感,甚至那瓶老酒都是她特意准备的。
她的这些心机也许曾使我闻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在清晨看到她模样的时候,我闻也就释然了,也就不在乎她的这些情感了。
静夜也许是粗俗的,她毕竟是个乡野之人;静夜也许是会耍心机的,就像昨夜那样;静夜也许是脾气暴躁的,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个温柔贤惠的采桑女,他对她丝毫不了解,但是只要静夜愿意跟着他,我闻也就预备一生一世和她生活在荇水村了。
离开支离,离开那个什么都不告诉他的神秘之人;
离开蜀山,就此让乘御术谱和他一并没入纷繁人间,他预备做个普通人,不再想着得道,也不会再去寻找道了。
朝霞渐渐出来,山上的木槿花灼灼其华,那些热烈的色彩,空旷的背景使他的心里纯净了几分。今天早上也没有再见到那只要吃了自己的豹子,那天它是饿极了,不知后来它怎样了,这山上到底有多少野兽他完全不知道,不过他亦不担心,生死由命,何况他有武功。
他很爱这座小山,就像他很爱蜀山顶上的楮树一样,这座山虽然就靠着荇水村,而且物产丰富,不是荒山,他来的这些天却从未见到有村民在山上走动,就像楮树也没人会爬上去一样,这些好东西没有人要和他争。
一个人并不寂寞,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快乐。
真是神奇,每次他上山来时心事重重,每次下山去却好像把肩上的重担给卸下去了一般,他的山林间穿梭的步子也几乎是轻飘飘的了。我闻轻飘飘的下了山,他毕竟还要去铁匠铺干活。
快走到山脚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声“啊!”的尖叫,是好几个稚嫩的童声,村里的几个小男孩,手里捏着树杆子,成群结队地好像是在玩耍,看见他的时候就像见了鬼一样的尖叫起来。
我闻挠了挠头,嘻,我就顶多算是长得丑,也不至于你们一群小孩这样害怕的,再说他来了荇水村了很久了,就连邻村的静夜都知道荇水村有个长相丑陋的男的,这群小孩他一眼就认出是荇水村的,见了自己反应竟然这么大。
他心情好,也没有被他们怎么吓到,于是和小孩们逗起乐来了:“喂,小鬼头,哥哥我是长得丑了点,但是你们这们大叫也忒没胆量了吧,还是不是男子汉了?”
他故意激他们,果然其中一个头上扎着小撮头发的可爱的小男孩就挺起胸脯硬着压住惊魂甫定的声音道:“谁说我们怕了,我们才不怕你。”
他又转过头去和其他小男孩道:“你们也别怕了,这个人我看见过的,和那个怪老头一起住的,是人,不用怕。”他倒是蛮像这群小男孩里的头头的。
“走了走了,我娘说过,不要和他们两个说话,他们会拐跑小孩子的。”这个男孩叫恒昶,他不想跟我闻多说话,回过神来就领着其余孩子继续朝前走了。
我闻听他这么讲有些惊讶,难道相貌丑陋就是坏人吗?
不过现在他也并不失望了,比起当初听撞翻婆婆的菜,婆婆对他说的那些话的感受,已经好多了。
因为听得多,所以习惯了。
他正望着那群男孩的背影,忽然里面有个小不点回过头来,很轻声地怯怯地问了他一句:“山上山上没有碰到妖精吗?”
“小挚,费什么话啊,还不快走?”小昶看见落后的小挚竟然在问我闻这样的问题,赶紧喝住了他,小挚话没有讲完,应了恒昶一声,也就跟上众人。我闻对于小挚的问题愣了愣,心里笑那群小孩:山上哪有什么妖怪呀,山上可好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以前发生的一件事,心里隐隐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
那天是他第一次上山,第一次碰见白豹子,然后下山来那一次,那次也是遇见了那次遇见的可不是小孩,而是一等一的糙大汉子,他们也是这样受到惊吓似的逃开了,他们难道只是因为自己的样貌丑陋吗,样貌丑陋会吓得他们逃开吗?
——还是他们受到惊吓的原因根本不是我的样貌。我闻似乎想到了些线索,他立即朝那群小孩追了上去。
小孩里有人见他莫名其妙突然追起了他们,大声提醒伙伴们喊道:“不好啦,那个丑八怪要来捉小孩啦,大家快跑啊!”要说害怕,他们也不是极度的害怕,他们是害怕中带着神经上的兴奋感。
“谁说要捉你们,捉你们有什么用,又不能炒来吃。”我闻解释道,他要用轻功是一溜烟就能到最前面的恒昶跟前的,但是他可不愿在一群孩子面前用武功,那就更吓着他们了。
“天哪,他是妖精一伙的,要把我们煮了吃了。”我闻本来不过就是随便说了句戏谑的笑语,那些小孩居然理解成这个样子,我闻登时已经跑到他们面前,将他们的去路死死拦住了。
“什么妖精,你们这群小孩怎么乱说话呢?”恒昶已是卖力地跑,看着一下子就被我闻给追上,反而更加害怕他了。
恒昶一向因为跑步跑得快受到村里大人的称赞,他长得高大,村里大人都没几个跑得过他的。我闻望着他们,恒昶也就算了,还算是镇定,其他小孩这回可真不是说笑了,有些竟开始颤抖起来,脸上冒出细密的汗来,如果没有恒昶这么个人站在他们面前,想必他们已经要哭爹喊娘了。
“我不是坏人啦,你们不要怕,什么妖精,天下没有妖精鬼怪的,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这么胆小,嗯?”
他自认为这番话说得已经极致柔和了,甚至还挤出笑容来,虽然他的“两半”笑容在孩子们看来并不亲切,不过他甚至还伸出手来摸了摸恒昶的头发,他认为这是最友好、最亲近的表现了——因为
以前在蜀山只有大师兄会摸他的头,甚至是他央求大师兄摸他的头,那种感觉是被人捧在心窝里疼着的感觉。
但是恒昶并不领情,他生气地簇起眉头,猛的把我闻的手给推开了,恶恶地看着他,隔了好久他舒出一口气,“我暂且不认为你是妖精,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闻!”
“好,我闻,我叫恒昶,我知道你是新搬来这个村里住的人,我不想看你横尸荒野,所以我好心告诉你,这村里除了我以外,大概也不会有人告诉你了。”
我闻在心里笑了,这家伙在年纪上起码该喊自己一声哥哥,平时我闻也有见到过这个孩子,对待其他大人似乎是彬彬有礼的,唯独对自己,他倒是直呼我名。不过我闻还是很喜欢他,他成为这群孩子的头头是有原因的,因为从他的话里能听出一股正气,我闻静待着,不知恒昶会告诉他些什么“秘密”。
“凡是都要留三分余地,我爹说过,不能说太满的话,像是你说这世上绝对没有妖魔鬼怪,你没有见过,就不要说这么肯定的话,妖精我倒的确没有见过,但鬼我是见过的。”
我闻睁大了眼睛,这孩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倒是炉火纯青,他说,话不能说太满当然是挺有道理的,不过要让他一个道家的人承认这世上有妖魔鬼怪,这还是相当有难度。
他看着那孩子一本正经说教似的模样,觉得好像他以前最头痛的二师兄浩轩和他那些师叔似的,一股子碎碎念,扰他课上清梦,还不允许他爬楮树。
“吱”地一声,他笑了出来,不好意思,实在控制不住,你个“老”小孩,说起这话来实在搞笑得很。
“喂,我闻,你笑什么,亏我好心好意还预备告诉你那件事,你简直是不知好歹。”恒昶的确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这是荇水村公认的,但是有礼归有礼,得除去对支离和我闻两个人。
支离住在荇水村很多年了,没有村民和他讲过几句话的,村民当然都是热情善良的,问题出在那老头身上,恒昶这么认为。
至于这个刚来没多久的我闻,首先是和支离住在一起,相貌丑陋的怪人,这点已经足够可疑;其次他娘已经给他反复灌输过要远离支离和我闻两人的告诫,恒昶也就没必要对我闻展现出什么礼貌了,何况他自己说的确实是事实。
那件事情凭着我闻和支离不和村里人打交道,村里的大人是不会理睬他们,告诉他们那件事情的,如果他们两个遭逢什么不测,那也是自生自灭的事。恒昶只是纯粹出于好心,觉得至少得公平,如果告诫了他,他还要上山去那就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可是,可是,现在这个丑八怪竟然笑了起来,恒昶心里一把火大,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不愿再说下去,瞪了我闻一眼,绕过我闻拂袖而去,其他小孩当然是纷纷跟了他。
我闻意识到方才自己绝对不该在他说话的时候笑出声来的,就好像自己在嘲笑鄙夷他似的,其实自己不过是想到了其他事情而已。他真的很像二师兄浩轩,当年自己随心所欲的一些行为遭到了他的误解。
于是就像恒昶一样,慢慢地,那些结变得再也难解开。
“对不起,恒昶。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向浩轩道歉,但是这次他向恒昶道歉了。
因为他不是几近得道的淼,而是生活在尘世里的我闻。他没有再拦住恒昶他们的去路,也没有再想知道那个秘密,他一想起蜀山,想起师兄弟,就会把一切都暂时地忘记。
没想到,恒昶却说话了,虽然没有转过头来,虽然话里明显带着不悦,但是他说了:“山上有吃人的妖精,以前死过人,没人敢上去,你别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