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二章 洵美且异(一) ...

  •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8

      我扮演过许许多多的身份,我的面貌似乎也更替过很多次,我的性格似乎也要随之悄然变化,但本真一定是不会变的。

      人世间的快乐我没有享受过几分,一点点快乐我会回味年年岁岁。如同一颗糖,抿了很久以后,已经消失了,却还在回想那种甜味。

      如今,我来这里,是犯了很大的禁忌,但我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我敢这么做是因为我对生死其实不是很在乎。

      世人常常为生死执着,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性,我也不是天生就不怕死的人。只不过我的身份把我和常人区分了开来。

      我的性命,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为它担忧过,担忧得甚至神经错乱。

      可是有一样东西你为它担忧得时间长了,这种担忧似乎就麻木了,你身心俱疲,不知不觉里,你早已把它丢到一旁去了,中原的话,叫生死置之度外。

      人的心是有限的,装不了太多东西,太多时候只能认真装好一样,这样势必要把一些不重要的东西抛开,这里边就包括我的性命。

      你要说这是冲动也好,我的性命,到底还是我说了算的,不需要别人疼惜,也不会有人疼惜。

      不该想这些,现在,我是来追逐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一个人,我喜欢他的时候,还不曾见过他的样子,我从别人的话语里与他相识的,我当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

      于是,我的脑海里常常会想象他的样子——他的面容平静得像圣人一般,泛着纯粹的润红色,如春天一般温暖,眉如墨画,目似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视而有情。

      我想象中的他是很模糊的,梦里很多次,我都想离他近些,把他的样子看个清清楚楚,可是每次都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他的模样总是遮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我怎样也揭不开来。

      但是我知道他是这世上最有情义的男子,最侠肝义胆、最温柔善良,总之他的品性是不容怀疑的。

      你要说你不相信,天下间没有这么好的男子,因为是想象中的,所以这世间找不到。不不,你错啦,我的身份要我时刻清醒地异乎常人,又怎么会沉浸在虚幻之中呢?

      在我的家乡,有一种法术叫“幻梦”,可以通过西域的铃兰香控制人的心神,那是一种极狠毒的法术,被控制的人不仅会折损寿命,而且会永远听命于施术的人,生生世世。

      但是我们,我们那些特殊身份的人必经的一道考验就是“幻梦术”,我永远忘不了在幻梦里挣扎的感觉,那种痛苦锥心刺骨,但是我挺了出来,我从虚幻中抓住了现实。

      所以,我的话绝不是痴人说梦,他是存在的,我找了他很久,几乎不抱希望,可是在某一天,他出现了,你一定要问我对他有没有失望,他的面貌、他的品性和我想象的是不是相差很大。

      我大概要笑了,是,当然啦,相差很大,但那并不代表他长得不好看,品性不完美,而是在于,那层我在梦里拼命想要解开的面纱轻轻落到了我的手里,那个人,我倾慕已久的那个人,他离我这样近。

      我知道我要对他好,我只知道我要对他好,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他好。

      他大概是很苦的,我太想对他好了,所以反而不知如何才算对他好。

      我没有什么经验,我活了这么些年,人世间的繁华在我面前全是黑白色,因为我不曾看过;人世间的幸福我大概也不是很懂,我懂我的幸福快乐,那和常人也许是不太一样的;更何况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我的长项也就那么一两样,其他的我一点不擅长。

      但是,我想,我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接近他。

      我当真这样做了,我跟踪他,他的武功大概是很高的,跟踪他,很容易被他发现,不过跟踪人正是我的行当必备技能,这一点我不禁要窃喜,于是我跟了他两天两夜。

      我很奇怪,他不用武功,好像他不会武功似的,让我不禁怀疑我是否认错了人,可是他眉宇间的神气,又使我放下心来。

      跟着他的感觉是很美好的,他看不到我,我却看得到他,像是我在挑逗他一般。他和人相处的时候,温文尔雅,他一个人的时候,却常常自言自语,像个小孩似的,其实大概是我把他想的年龄大了些,他今年不过二十多岁而已。

      最快乐的时光,是他往返铁匠铺和荇水村的那段路,他是一个人的,我轻轻走在他身后,荇水村里种了很多很多的木槿花,微风一吹,花瓣洋洋洒洒,落到他的肩头,也落到我的衣裳。

      虽然他不认识我,可是那个时候,我感觉那些树荫,不分彼此紧紧靠着,那些花瓣,不分彼此地随意落下,好像拉近了我和他的距离,我忍不住嘴角轻扬。

      我跟着他也有不痛快的时候,那就是当他受人欺负的时候,他常常受人欺负,他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他有武功不去打那些欺负他的人,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但是我不能出手,我知道的。那个时候,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中原的一首诗,是这么写的: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是说一只狐狸在淇水边流浪,但是他吃不饱穿不暖,使人心里忧伤。狐狸只是个譬喻,说的是那个贫寒而苦难的人。那个时候,我的眼泪掉落下来。我要对他好,我发誓。

      我知道了他每天的行程、他工作的地方、他的住处,于是我想我可以开始行动了,来设计我和他的相遇,在那之前,我要给我自己安上一个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名字,全新的容貌。

      那花去我很长时间。

      现在,佳期已至,皓月当空,河水上平静地波澜不惊,荇水村里家家户户的灯光像是一个个精灵一样,围绕着河水轻飞。夜眨了眨眼睛,只等他的到来。我在心底轻轻呼喊他的名字——淼。

      他今天看起来似乎很累,他来到河边用水洗脸好让自己清醒些,我将我的船划了过去,这里离他的住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如此甚好,不然会被和他同住的那个老头给看见。

      我是很大胆的,他刚洗濯完脸,大概还不怎么清醒,我的身子抚上前去,伸出手臂,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我是故意的,这样他很容易会跌倒水里去,可是我就是想借此试探一下他的武功。

      我站在船上,他在岸上,他大概是很累的,完全没有注意到黑夜里斜边上静静划着船的我。我手忽然地一拉,他整个人趔趄地朝河水里跌去,脸上还未干的水四散着洒开,也洒到了我的脸上,清冷蔓延。

      他要跌进河水,我的心却喜悦得颤抖得厉害,我承认这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疯狂的事,后果、未来完全没有考虑过,所以称之为疯狂。

      我的手紧紧抓着他,他和我开始有了牵连。

      曾经岁月里的我冷静的默然的像是一个冰人,而这冰现在在化了,我明白的,这是我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疯狂。

      他当然是不会跌到河水里去的,他慌乱中双脚轻点水面,然后飞旋了个身子,我和他像是在夜幕中跳起了舞一般,星夜揉碎在他的眼眸中,他显得那样高大,他这样轻易地上了我的船,还没有狼狈的跌到水里,不是因为我的力气大,而是因为他绝世的武功,这武功有多深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是猜的,那武功定是绝世的。

      我早就知道,他的神情,这世上我要找的人,除了他,绝不会有第二个。只是他平时不用武功我不能理解罢了。

      他看我的神情,起初是惊骇,后来又略略有些顺从,他想我应该是无害的,却不知道我的手上染过多少人的鲜血,某些方面,他的确是个孩子。

      我看出来了,他的动作只需再多一步,完全可以从身后扼住我的喉咙,那样我们俩的局势将瞬时翻转,他原本应该也是那样打算的吧,可是当他看到我•••我那无害的样子,他于是只是被我拉着手,面对面紧紧地贴着,像是扑到我的怀里似的。

      他急速地往后退了几步,和我保持了最大的一点距离,他的脚已经贴近船缘,再后退也退不了了。我看他看得呆住了,从眉眼到脚底。他的脸上似乎有些紧张,因为刚刚扑到我怀里的缘故。

      我暗叹,漫天星河在他身后也不过是陪衬,或者与他融为一体,又怎么会有人觉得他丑呢?

      他瘦削的脸庞,挺直的剑眉,一身淡褐色的麻衣,腰里没有任何挂饰,只用一根颜色稍深的带子紧紧束着,那看起来让人觉得多么舒适,他澄澈的眼眸里万千星辉,简直是盛世美颜,我只见过两个模样上可以和他比肩的男人,可是他们都不如他那样•••圣洁,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用了这个词呢。

      我是看呆了的,连他跟我说“姑娘,你干什么”我起初都没有听到,后知后觉地才在我耳边响起这声音,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我这样想着。他大概等我说话等了很久,我却缄口不言,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当然这些我当时都是完全不在意的,我只是在意他了。

      他一皱眉,身子动了动,我才意识到,他准备一转身跳到岸上去,以他的武功没有半点问题,我知道我该做点什么拦住他,说话是最好的方式,只是我也不知道我在他面前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想好的开场白全都没有用上,话语干涩得凝在我的喉咙里。

      我心里恶毒地笑了一下,然后又一次紧紧抓住他,深深地吻上了他的唇,他脸刷的红了,大概在心里想我是个放荡的女人,我的脸,不红,心,也不跳,我知道初恋中的女孩都该脸红心跳的,不管在家乡还是在中原,我是因为习惯,习惯的冷静,像是在执行一个任务一样。

      比起这个,拿起刀剑割破别人的喉咙似乎更该紧张,所以如果我现在因为这个而紧张的话,反而是不正常了,我在心里苦笑着。

      我觉得我的吻是应该的,就算为了这么长时间我找他、想他的艰辛也是应该的。

      甜蜜是真的,我真的感觉到了,他的一切都使我感到温暖舒适,我的心里有很好听的乐声响起,整个人像喝了美酒一样沉醉。

      他的脸色慢慢难看起来,羞涩又愤怒,用力的推开我,我听他的,我放了手,于是扑通一声,他跌进水里。

      他是个孩子,我哈哈大笑。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从来没想着去伤害别人,甚至别人对他冷言相向,他也沉默,甚至像是我这样一个无理取闹的怪女人,他也什么都没做,被我弄进了水里,现在是夏天,跌进水里可是舒服了,不然我可舍不得。

      同时,我忽然意识到,我站在船上,在寂静无人的黑夜里,在许多船只泊在荇水边,而村里的灯火都熄灭的这个时刻,我一个人,竟笑得这样大声,这样灿烂,我没有一刻比这时更美,我从来,从来没有笑得这样大声过,这样肆无忌惮过。

      自由,我为它笑着蕴出泪来。

      我蹲下去,望着他,对他轻声说:“你成家了吗?有喜欢的人吗?”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并不着急,我可没有想过真的和他在一起,我喜欢他,但不代表我要和他在一起,我知道,那是不太可能的。

      我以为他会生气地不和我这样的怪人讲话,可是他的的确确、轻轻地、很小幅度地,在水里摇了摇头。他这样的回答无疑在撩拨我的心弦,我想了想,对他讲:“那么,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同时,我的心也一痛,他远离了亲人,半天和别人说不上几句话,也许我这个陌生人的出现还使他的生活变得有些轻微的不同,他孤寂的这样厉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二章 洵美且异(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