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面具之下（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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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从绿衣女处出来，直奔铁匠铺，他知道自己是晚了。果然，铁匠已经回到了铺子，正在那里刮削琢磨冷却后形成的剑。
“你可终于来了啊！睡得倒是够晚的！”铁匠带着鄙夷之气。
我闻也没有解释自己所发生的事情，赶紧凑过去帮忙。“以后不会了。我不是偷懒的人。”
铁匠不再骂他，心里已经想好，他毁了自己的剑就算了，如果他以后再迟到偷懒，他直接就把他撵出去。
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我闻帮着铁匠装饰那剑，在铸成的花纹沟槽中镶嵌绿松石，嵌错金丝、银丝，在器表刻镂花纹。
嵌错是当时很常见的装饰工艺，它是在剑表面铸出或刻镂出花纹，再嵌以金、银、铜丝（或片），用错石将表面磨光，即显出色彩鲜明、线条清晰的生动形象。然后是装置附件，配齐剑具，最后一步，砥砺开刃。
我闻看着那把剑变得如此精美绝伦的过程，不禁为这门手艺心折。
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是在那年的珠子灯会上，他遇到了修鞋匠，头发全都披着，又长又乱地盖住整张脸，可看他两只手，一只抵着鞋底，一只宛如游龙穿梭，迅捷如飞。
我闻忽然间想到了他，不得不承认他毕竟救了自己两次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自己反倒一句感谢的话没有说，就这样离开了他。
那修鞋匠必然不是一个修鞋匠，他是怎么知道药师要抓我的，又是怎么把我从清虚地牢里救出来的，他虽然不肯说，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救了自己啊，又怎么能够埋怨他救了我呢？
我闻脑海里忽然现出当年在珠子灯会上第一次见到修鞋匠的时候，整个珠子灯会灯光璀璨，唯有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修一双鞋那么便宜，他每天要修多少鞋子才能糊口啊。
他似乎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一个人在荇水村过活着，还有他的脸比自己还要惨，整张脸都毁了。
想到这里我闻心里忽然一恸，天哪，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决定今晚要回去，回去找修鞋匠。
“行啦，总算在客人赶来之前把剑给炼好了，淼，你好好守在门口看着，是个剑客，一身白衣夹着点淡蓝色的，朝这里走来，你一定认得出他，他到了你再叫醒我，我现在可得好好睡上一觉。”
铁匠悠然在藤椅上躺了下来，夕阳西下，铁匠铺的墙壁上光影斑驳，铁匠望着店铺门口展出的那些普通的剑，又望着那把精美的好剑，就像人一样，剑也有区分。
我闻守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出神，那订剑的客人会是怎样一个人呢？这么好的剑想必配的也是身手极好、忠肝义胆的剑客吧，可惜客人马上就要来了，要不然这么好的剑，他真想偷偷舞上一回。
剑客到的时候天幕已经暗了下来，我闻果然看到白衣翩翩，举止拔卓挺立，手中持着一柄长剑，正往铁匠铺走来，我闻不禁露出微微一笑，看那模样这位剑客品味应该不低，对于美好的事物、美好的人，我闻怎么不期待呢。
“于师傅，师傅，剑客他来啦，你快醒醒！”我闻高兴地叫着，等他看到于铁匠慢慢起身再望向外面的时候，剑客近的已经连模样都能看的一清二楚了，而且发现他身后跟了一个黄色衫子的姑娘，我闻暗叫一声：不好。
我闻看着面积不大的铁匠铺完全没有藏身的地方，非得跑到外面去才行，外面剑客那两人的面貌在他脑海里像混水一样搅着，把他的脑子搅得天翻地覆。
“师傅，我去去就回。”
铁匠顾不上管他，白衣剑客已经到了他面前，他双手捧着那剑，剑客乌墨一般的头发，用一根玳瑁发簪固定着，剑眉朗目，从容从他手里接过剑来，他倒也不急着看剑炼的好也不好，先是目光往铺内逡巡了一圈，才认真看起剑来，剑客看起来着实满意，他说：“你这店铺虽然小，不过技法是没的挑的。”
铁匠不禁心花怒放，心叹为了你这把剑，我也是不容易啊。
“那是自然，我毕竟是祖祖辈辈都炼剑的，您觉得好，以后有需要常来惠顾啊。”
铁匠的钱早在当时订制的时候已经收取，因此他以为剑客此时便要走了。却不懂为何剑客迟迟未走，反而悄悄往他店铺内张望，他的动作不大，只是轻轻流转眼珠，可是偏偏是这种上等剑客的一瞥，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铁匠也偏转过头去望向自己的店铺内部，没有什么异样呀，要说是看店铺内墙上挂着的剑那更不可能，那些剑连您手中的十分之一好都比不上呀。
“有什么问题吗？”铁匠忍不住问道。
“你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剑客把那柄收到的好剑系在自己背上，手里仍握着自己的旧剑。
“其他人？哦，有个小伙子是我帮手，咦，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铁匠才发现我闻不在店内。
“他有极好的武功？”
铁匠哈哈笑道：“武功？您开什么玩笑，他就是个我刚收没多久的徒弟，他连好剑坏剑都分不清楚，别说武功了。”
“这样，许是我看错了。他跑的还真够快的。”剑客不再说什么，和那个黄衫姑娘也就慢慢走了。
铁匠想这剑客想必是武功达到极高，所以很是期逢对手，以至于看见什么人就都当有武功的了，想与他切磋较量一番。淼这小子会武功，不可能，要是会武功，他早把我打趴下了，也不至于为了要一块废铁，被我砸伤呀。
剑客心想，看错想必是不会的，那个人速度快得犹如一阵风一般，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可是后来竟不知道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样轻盈的身手、这样的不露痕迹，反而表明他的武功极高，至少能和我打个平手。
“阿萱，你也看见那个戴面具的人了吧？”
“看见了。”
“是不是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是啊。”
“你怎么好像浑不在乎？”剑客看见她手里把玩着那把新剑，正轻轻抚摸上面的绿松石。
“这世上厉害的人很多呀，而且我也没有瞧得特别清楚，也许他只是跑得稍微快了些。”
“你说的对，这世上厉害的人很多，可是这么不寻常的人物出现在铁匠铺里，才显得奇怪。”
“秋泽，为什么你老是关心这些无聊的事情？”
“我•••”秋泽关心那个人，也是因为清虚教要想归并到蜀山派来有诸多阻挠势力，远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这把新剑是给掌门用的，他不得不谨慎些。
可是这些他不能和阿萱讲，所有人都愿意让阿萱活得自由自在，她不是蜀山的弟子，不该卷入这些无谓的纷争。
我闻紧紧跟着他们，听着他们的声音，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这条通往蜀山的路，他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我是阿淼呀，秋泽师兄，阿萱妹妹，我是阿淼呀！
他的心里这么喊，但行动却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极为小心，秋泽的武功他是知道的，而且四年没见，他的武功可能也精进得厉害，自己掉以轻心，秋泽很快会发现他们正被人跟踪着。
其实今天险得很，只要铁匠一呼自己的名字，他毫无疑问会被认出来，他会被秋泽带回蜀山，回蜀山会是个什么结果？
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啊，和师兄弟相认，和阿萱、阿生相认，人们不是常常期盼这样的大团圆吗？
但是他们没有看透大团圆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的师兄弟们会分成两派，一派因为他脸上的伤和遭际，整日的怜悯他，即使对他丑陋的面目极其厌恶，面上也要装出一番不介意的样子，他知道他不会感受到感动，那种受人关注、处处被谦让关怀的感觉只会让他更厌恶，更抬不起头来；
另一派大概是本来就不喜欢他的人，尤其是跟着浩轩的那一派人，他们本来就不希望看见我，我这副面孔回去，他们定当幸灾乐祸。
我一回去，当务之急就是要交出乘御术谱，一交出去，师兄不知道会怎么想我，浩轩更不知道对此会作何反应，他也许会想方设法去夺乘御术谱，蜀山会乱起来。
乘御术谱我自己是毫无兴趣，可是别人的想法我没法控制。我又答应过师父我会亲手把乘御术谱交给师兄的，可是思来想去，师父教给了我一个极难办的差事，倒不如让乘御术谱安安静静躺在楮树底下。
等着云淡风轻，似水流年，大家也会渐渐地忘记它。楮树啊楮树，你要替我好好保管它呀。
总之，现在不能回蜀山，我也不愿回蜀山，要说我是逃避，是懦夫，那我就是懦夫了，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务必不能再用淼这个名字。我闻心里暗暗提醒自己道。
又听秋泽问阿萱：“掌门他什么时候会这么厉害的武功，阿萱妹妹，你一定知道罢！我一直想问，但没开口，告诉我好不好？”
这句话听得我闻糊里糊涂，至云什么时候有的厉害武功，他武功一直都很厉害啊，每天和你一起练习的，你不知道？比剑大会上他拿的第一名，你没看见？再说这种事为什么要问阿萱啊？
那边阿萱道：“哥哥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他一直呆在蜀山上，我住在半山腰，要说了解你应该比我了解的。秋泽，我跟你说，哥哥他虽然看起来好像云淡风轻，其实万事都有决断，他有的时候我看不透。”
我闻忽然意识到这个哥哥，这个掌门，只有可能是一个人——阿生，他的心跳不禁陡然快了两拍，那么师兄呢，至云呢？
就算是浩轩、秋泽他们成为掌门，他也不会吃惊成这样，阿生，他的哥哥，在蜀山上做饭烧菜、一心隐逸的阿生，为什么会成为蜀山的掌门，为什么听起来似乎我在蜀山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很厉害的武功了呢？
不知为什么我闻也不敢再追秋泽，他有些害怕，他轻轻闭上眼睛，他离开蜀山很久了，久得已经如同一个陌生人一般，蜀山上的变化恐怕是翻天覆地的吧，他如果再追上去，那么他一定控制不了自己，要回蜀山上去把那些事情看个清清楚楚。
他克制住自己，蜀山少了一个自己不会怎样，恰恰自己这时候回去会给蜀山带来什么他无法想象。
他知道自己是该回家了，回去荇水村，去找支离，他决定要和支离生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面具之下（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