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面具之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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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醒转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平时睡午觉的藤椅里，身上倒是感到一阵清凉，店铺外面的天上满天的繁星，他一时间觉得惬意极了，也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恍恍惚惚看到店铺前坐了个人影，于铁匠还以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确实有个人影，撑着下巴坐在那里看天。
铁匠猛的一个激灵，今天白天的事情全想了起来，那个丑八怪，烙红的铁，围满的人群，达官显贵的马车，捣蛋的卖鱼老头•••还有剑，炼毁的剑！
我闻听到身后的响动，知道铁匠已经醒了，转过身去看他。
“你怎么不叫醒我，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酉时。为什么要叫醒你？你是累得晕过去了，你连续几天敲打这把剑，现在剑已经炼好了，你应当好好睡上一觉。”
铁匠过去把那把先前炼的剑拿起来往我闻身前铺成的剑堆里一扔，道：“你懂个屁，这剑已经不能用了，只能卖个贱价，怎么能卖给那些剑客呢？”
我闻这才明白他身前展出的那些刀剑原来并非是上好的，反而是廉价的，而那些一等一的好剑要么是还没有造出来，要么是已经交到了那些懂剑的内行客人手中了。
“这剑我看挺好的呀，哪里就毁了？”
“这个我一时半会哪里解释得清楚，你在这里看上一年半载的，自然就能分出高下了。”
我闻不知道，就是因为他自己的缘故，毁了铁匠这几天全部的心血。
“快，起来，把熔炉里的火重新烧起来，烧的越旺越好，我们要重新炼剑了，今晚工作非得要干到子时才行。”
我闻惊道：子时？你要这么拼命，刚休息好的身体又要累垮了•••
“你懂个屁，客人再过三天就要来取剑了，晚上和清晨可是炼剑的最好时机，炼到子时已经算早的了。不然按时交不了剑，那些剑客一不高兴起来会要了我的老命。”铁匠这时候方才顾得上问他一句：“你脸上戴了块什么破玩意儿？”
铁匠早就注意到我闻一半的左脸被铁块给遮了起来，单看他那完好的右脸，倒是丰神俊朗，难怪他在意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我随便拿了块您的废铁熔了，又做了个模具，就弄成了这样。”
铁匠奇道：“你怎么会晓得要如何做？”这叫铁匠着实惊讶，他的这个面具做的虽然粗糙，但已经很是成形，倒像个老手。
我闻回答，我之前往你店铺里偷看的时候偷偷学的，倒也没留心记，看着废铁块，自己就感觉该这样做。
铁匠暗暗称奇，这小子倒是学得快。“行啦，快把你的那破玩意摘下来，熔炉的火要把你烫死，你再戴着这破面具，你那坏了的脸上会坏的更厉害的。”
那废铁做的面具终究不能用太久，铁匠想着以后要为他做一个举世无双的好面具，这小子给自己守着店面，到底不能太丑了，不然把客人吓跑了，毁的可是自个儿的生意。
“你叫什么名字？”铁匠这时才想起问我闻的名字。
红色的火光映得我闻满脸通红，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伤感神情，隔了好久，铁匠才等来他的一个字：“淼。”
“嘻，这名字倒是文绉绉的嘛，你•••脸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看起来像是烫伤的？”铁匠这样问别人的往事心里到底不很愉快，见我闻支支吾吾的，便打断了他：“行啦，你要是不愿意说，就别说了，你只要在这里好好干就行。”
“剑范不需重塑，现在熔炼最重要是观察好火候。”
时间流转，渐渐接近子时，铁匠睡眼惺忪，我闻道：“师傅先去睡觉，由我来看着，等到焰色纯净的时候，我再叫醒您。”
“你能判断什么算是焰色纯净吗，这个非几年经验判断不出来。还是跟着我好好看吧。”
炉火纯青之后，将熔炼成熟的青铜液体浇灌入剑范，俟其冷却、凝固，剑就成形了。那晚两人一直忙到东方发白方才罢手。
第二日清晨，铁匠给了我闻几枚钱币让他上街自己买早点，自己则回家去睡一会觉。
我闻又困又累，买了包子就随地坐下，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吃完的包子，竟然就这样睡去了。
朦胧中，只感觉有人推搡他，梦里他觉得自己好像站了起来，然而事实上他仍然一动没动。他也听到有人说：“你别打他了，他是晕了过去，我家姑娘是医者，过来看看他。”
后来的事，他再也记不清了。
醒来之时，已是午后时光，他看床上的纱帐，淡蓝的颜色，一看就是女子的闺房，屋里坐着一个姑娘，在那里捣药。
他感到自己左边脸上清凉凉的舒服，仿佛像是被碧玉熨帖着，因为身上从未感受到的舒适，他有些兴奋且着急地对那背朝着他的姑娘道：“谢谢小姐救我。”
桌旁的人好像受惊般地回过头来，脸上嫣红一片，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她拼命摇手。
“是我家姑娘救了你，她现在去给官家小姐看病去了，你等她，她就快回来了。”
我闻不好意思的微笑起来。
“你这个人，现在的相貌很是吓人，可是你现在这样轻轻的笑起来，我竟然觉得你好看了起来。”我闻站在一束阳光照射的地方，光华流转，他的左半边脸消融在阳光里，右半边脸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琉璃似的的光芒。
“你坐呀，你别站着，坐我旁边来。”那丫鬟名叫小淇，她拍了拍凳子，我闻便坐过去，鼻翼闻到一阵草药香。
“你知道，我家姑娘为什么会给你治病？给你治病可花了她很多很多的心血，也用掉了很多很多名贵的药材，诊金是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付不起的。”小淇话语中显得有些自傲。
我闻心道，我可没有叫你家小姐给我看病。
“让我悄悄告诉你实情吧。”
我闻从小淇口中得知，自己昨天晕倒在一家饭馆外面，我闻倒不认为自己是晕倒，不过是太累了，整个晚上没有睡着过，不，是自从知道自己变成这副样子就没有睡过好觉。
今天早晨睡在这里，梦里有很淡的香气，有清凉的水气，就像睡在一条冰湖之上。
这个暂且不去计较，小淇讲，他这种身份的人也敢在那样高级的饭馆门口睡觉，真是大胆，店里很快有人来赶自己。
“用扫把扫你、打你，你就是不动。我听见门口的叫骂声，跑出来看，没想到是你，昨天白天我刚刚见过你。昨天铁匠铺那边围了那么多的人，我家姑娘陪着她的病人——就是那个官家小姐正巧经过那里，我们都惊异于你的样貌，那位官家小姐还很没礼貌地冲下马车去看你•••你记得吗？”
我闻摇了摇头，“有点印象。”
“你这人看起来怎么呆呆傻傻的？嗯，也罢。我家姑娘说昨天那位官家小姐那样呷辱你，虽然不是我家姑娘的错，但她心里觉得欠你什么，于是就把你从饭馆外面带了回来•••”
“淇，他已经醒了吗？”声音宛然动听。
珠帘掀动，一抹绿影闪现，碧色的烟纱衫，显得肤如凝脂，端庄肃穆的神情，好像游于空虚之境。手里持着一株绽着纯洁白花的香草，唇间有淡淡的笑容，有一股巫山云雾般的灵气。“淇，把这株草捣碎在里面。”
“这是你家姑娘吗？”我闻轻声地问。
小淇道，不然还有谁？
“什么时候醒的？”绿衣女问道，她的声音如空谷跫音。
“刚醒。”我闻答。
只见绿衣女将小淇手里捣碎筛净的药草汁拿了过来，坐在我闻身边，轻轻地朝他靠近。
“我来给你上药。你的身上怎么到处都是伤，新伤旧伤从没有好好护理过，我一一都替你处理好了，唯有这脸上的烫伤最好要连续半年都敷上这个药草汁，不然伤口可能会溃烂，而且常常会瘙痒难耐。”
我闻忽然眼中放出光彩，急问：姑娘你是医者，是不是能帮我恢复容貌？
绿衣女冷淡地回道：“你有见过镜子碎了还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的吗？”
绿衣女的手指轻轻抚上我闻的脸庞，她十指纤纤，肤色雪白，温柔地好像能把我闻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给抚平一样，“这些药草都是极难寻获的，你没有诊金给我，我自然不会帮你敷上连续半年，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绿衣女见我闻不说话，心情低落的样子，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凡是扰乱心志的东西，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统统摒弃吧，你记住我这句话。”
“好了，你走吧，淇你送送他。”
我闻不知该怎样感谢她才好，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但似乎见识已在常人之上，我闻心中暗暗称奇。“姑娘此番救助，淼不甚感激，无以为报，烦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好让我放在心里。”
绿衣女的手忽然一滞，猛的抬头看他，她的眸中清波流盼，倒让我闻不知所措。“你•••叫什么名字？”
“淼。”
“哪个‘淼’字？”
“三个‘水’的淼。”
我闻正觉得有点诧异，绿衣女唇边绽出隐隐的微笑来，只是这微笑看起来竟带着千丝万缕的感伤，没想到她只说了一句：“这名字很好听。”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闻道：“因为•••一场大火。”他虽然不敢看绿衣女，但却感觉绿衣女的眼光萦绕在自己身上。
我闻向她辞谢，刚要出去才想起，“对了，姑娘你的名字？”
“音召，周音召。”奇怪了，为什么我闻看见她的眼睛里竟闪着点点泪光呢。
音召，音召，真是古朴悦耳的名字。就像她的人一样美，峨眉淡扫，面上不施粉黛，神情庄严，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尤其是她的那个隐含伤情的笑容，如同烟花般飘渺而绚烂，连同她的名字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姑娘，那个小伙子可惜了，好好的脸被烧成这样！”小淇望着我闻的背影道。
“姑娘•••姑娘•••你平时不是只有在看病的时候才这么严肃吗，为了保持医者的威仪，现在病人走了，你怎么看起来还是这样冷淡呢？”音召端坐在桌边正襟危坐，好像没有听到小淇说的话一样。
“淇，我问你，如果你有一个心里默默喜欢了很久的人，应当怎么做？”音召撑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小淇激动地嚷起来：“姑娘有喜欢的人吗？小淇怎么不知道？姑娘•••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他长得好看吗？”
小淇的问话一个劲地抛过来，音召连回答都来不及。“你就说，应当怎么做嘛！”
小淇从敛起笑声正色道：“应当怎么做？当然•••当然是去找他，同他在一起啦•••”
小淇的话还没有说完，音召忽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轻声说道：“你说得对，我总该有一次为自己而活。”
“姑娘，你在说什么，小淇怎么听不懂•••”
“淇，我出去了，官家小姐的厌食症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如果他们府里的人来找我，你就说只要按着我给的方子按时吃药就行。”
淇惊道：“你去哪里呀？难道你要很久不回来吗？要是有急病的人找你该怎么办？”
音召的步子顿了顿，狡黠地一笑：“那你就告诉他，生死有命，看开点吧。”
平时姑娘很心急病人，今天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恋爱中的女人大概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吧，除了那个她喜欢的人。小淇好想知道姑娘喜欢的到底会是什么人呢，什么人能配得上她心里最完美的音召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面具之下(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