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双骄]飞雪花香》幽谷响

10、·第九章·传说中的嘴欠

　　苏雪根本想不到邀月会出现在这里，所以走出树丛时也根本没有费心思掩藏自己的行踪。更何况，她在邀月面前想要隐藏也是没用。

　　她刚走出树林，邀月冰一般寒冷的眼神就已飞射过来。

　　苏雪来到移花宫时，邀月并未明说不让她乱走，不然也不至于不派人看守了。邀月自信没有人能私自遛下山，所以认为苏雪再怎样也掀不起什么风波，更何况苏雪一直以来的确老实得很。如果此处只有邀月，那么苏雪装装可怜说不定也就蒙混过去了。然而邀月身侧，还有着那个花无缺！

　　花无缺看见苏雪，讶然道：“你是……”

　　苏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邀月侧首道：“无缺，你认得她？”

　　花无缺茫然道：“她正是那日在翻云寨下与弟子过招之人。”

　　邀月冷笑数声，忽然出现在苏雪背后，一掌拍去。苏雪只觉一股寒冷至极的掌风从后辈袭来，像是将五脏六腑都要冻僵一般。她身体如被丢弃的沙袋一样飞落至花无缺身侧不远，扑倒在地，狠狠地吐出一口鲜血。

　　然而她眼睛却还是闭着的，脸上分毫表情也没有，看不见怨恨、也看不见痛苦，简直就是在等死。

　　苏雪从小到大无数次陷入生死关头，却还是第一次完全想不到解决方法。此时此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早上才说宁可死也不愿如僵尸般偷生，竟然中午就灵验了，真是乌鸦嘴。

　　饶是花无缺在移花宫中无情无欲地长大，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苏雪这般安然赴死之人。他刚刚那句话也只是脱口而出，万万没想到只因自己多说了一句话，就要多死一个人，此刻也不禁唤道：“师父……”

　　邀月冷冷道：“无缺，你天性善良，不喜杀戮之事，不看便罢。这死丫头竟敢欺骗于我，百死不足惜！”

　　苏雪终于睁开了眼，眸中早已半分情绪不剩。她勉强撑着坐了起来，淡笑着道：“的确，这等血腥场面，花公子还是不要看得好，免得脏了眼。”

　　邀月看着苏雪，眼里也不禁闪过一丝惊奇。苏雪既然曾和花无缺过招，那定是对自己的武功有所隐瞒。但是再怎么隐瞒也不可能敌得过邀月，此时已经非死不可。但是她脸上仍然挂着浅笑，双眸波澜不惊，若不是有恃无恐，就是真的不把自己的生死当回事。可她年纪如此幼小，怎可能真的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邀月不由得问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其实邀月不知道，越是绝望之时越要隐藏自己的内心，这早已成为苏雪的本能。其实她又怎么可能不怕？她若是不怕，刚刚又怎会需要闭起眼睛才能藏得住内心的绝望？

　　苏雪淡淡道：“这世上移花宫主不敢做的事，只怕也不多。”

　　只不过苏雪也有一点算漏了，那就是她其实根本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如果当初在花无缺说出那句话之前，她能对花无缺挤挤眼睛、做出一点恳求之色，以花无缺的性格十有八九会为她保密的。花无缺虽然对邀月言听必从，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他说谎也许很难，让他知情不报还是可以的。可惜苏雪此人对人性半点希望也没有，惊慌之下又怎想得到她一向看不太顺眼的花无缺会帮她的忙？

　　只见花无缺忽然躬身行礼道：“师父，那日弟子学艺不精，也怨不得旁人，何况弟子并未受伤，还请师父饶她一命。”

　　苏雪心下诧异万分，面上却是不显，甚至连看也不看花无缺一眼。

　　邀月冷冷道：“你在为她求情，她却未必领情。”

　　花无缺不禁侧头望去，只见苏雪面上仍然波澜不惊，一双毫无任何情感的眸子淡淡地望着不远处的湖水。若不是她一身白衣摔得沾满泥土，衣襟又溅上不少血渍，别人说不定还会以为她才是有权主宰他人生死那方呢。花无缺虽然在求邀月绕她的命，她自己却像是毫不在乎一般，仿佛花无缺说得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花无缺只得苦笑道：“弟子也并非是在为她求情……”

　　邀月打断他道：“那就好。那日你败在她手里，现在她人在这里，你们二人再打过。”

　　听了这话，苏雪倒是难得怔愣了一下，呆呆问道：“我若是赢了，你莫非放我走么？”

　　邀月道：“你若是赢了，我当日不杀你便是。”

　　苏雪摇头苦笑——当日不杀，次日再杀又有何区别？何况她根本没有把握赢得了花无缺。

　　不过换个角度想，横竖都是一死，死之前还能打一架，当然比架都打不了就被人抹脖子要吃香一些。更何况苏雪要是运气好，还能揍花无缺几下；如果运气太好侥幸赢了，虽然她自己还是要死，但死前想一想花无缺受罚的样子，也能安慰一下自己的在天之灵。

　　念及至此，苏雪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见到本人已经接受了，花无缺也不再多说，只是道：“弟子遵命。只不过她现在身患内伤……”

　　——宫主吩咐，小叶子自然不敢不从。只不过我身患内伤……

　　这句话苏雪刚刚想说，却被花无缺抢先一步说了，倒是把她噎了一下。

　　邀月道：“你不愿趁人之危，很好。我伤她不重，明日便可痊愈，你去取素女丹来，午膳在木莲阁用。”

　　花无缺低低道了声“是”，便转身走了。

　　苏雪只得乖乖地跟着邀月回到自己的木莲阁。

　　琴夏和倚梅已等在那里。看见苏雪一身血地回来，两人半分惊讶之色也没有，只是按照邀月的吩咐为苏雪包扎了伤口，换了身衣服。

　　苏雪一句话也不说，态度恭顺得很，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收拾好了之后，花无缺也已取了素女丹来，苏雪眼也不眨就接过来吞了，让她吃两粒她就吃两粒，一粒也不少。

　　看到她如此听话，邀月方才因为被骗而激起的怒气也渐渐消了不少。的确，如果苏雪在宜昌不对她撒谎，那当天就已经死了。一个从小被父亲抛弃、孤立无援的小姑娘，为了活命而说个谎，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么？

　　邀月指了指桌旁的椅子，苏雪顺从地坐了下来，却又忽然回过头，对邀月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道：“大宫主和我一起吃么？我若死前能和移花宫的大宫主一同用膳，死后在黄泉路上也有的炫耀了。”

　　邀月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暖意，一只手已经不由自主抚上了一旁的椅背，却又立刻收了回来，背过身去，冷冷道：“无缺，你就在这看着她，我明日再来。”

　　然后再也不看苏雪一眼，几步就不见了，连花无缺的应答声都没有听到。

　　苏雪耸耸肩，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她的神经又不是铁做的，若不激走邀月，她压力太大消化不良怎么办？她可不想第二天忍着肚子疼去和花无缺过招。

　　琴夏和倚梅替花无缺拉开椅子，又为他斟上茶，然后退后两步，默默站在一旁。

　　苏雪眼睛一转，对二人嘻嘻笑道：“这几日多亏两位姐姐照顾，我明日就要死了，姐姐不陪我吃顿饭么？”

　　其实她前两日也都是独自用饭，根本也不曾想过要叫这两人陪着。她此时当然也不会忽然多出与这两人结交之心，只不过她看得出花无缺已对她心生同情，觉得干脆多扮扮可怜，到时候她死了花无缺心里也不会好过。万一花无缺因此而对她手下留情，那就更好了。

　　苏雪与花无缺未曾有过太多交集，不过不知为何，她看他始终都是相当不爽。同样是在武功高得吓人的老妖婆手下苟且，为何他就能自带一副不可一世的高贵相？

　　苏雪听闻昔年的十大恶人中有一人叫做“损人不利己”白开心，就是说他做事不管自己有没有好处，只要别人不开心，他就开心了。苏雪一向很不理解这种生活方式，但每次她遇到花无缺，就觉得自己心里仿佛也长出了一个白开心一般。

　　听见苏雪的话，琴夏眼中倒是浮上了一股哀意，忍不住道：“我们不便与公子同桌。你……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厨房晚上做给你？”

　　苏雪淡然笑道：“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罢了，人生在世，难免一死。现在我能死在移花宫，而非路边野地，也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语毕，她动手吃起菜来，一边吃一边夸，说厨娘的菜炒得真好，油而不腻、甜咸适中，又说种菜得定是很用心，所以才能种出这样香脆可口的菜来。

　　花无缺沉默地吃着饭，却也忍不住侧耳倾听。苏雪夸人是把好手，毕竟身为一个小骗子，嘴甜是基础。听着她从饭菜好吃夸到茶叶香美，又说庭院设计别具匠心，再说打扫的人也是细心至极，花无缺也不禁觉得这每日都看腻了的景色竟是那么美妙、那么难得。

　　苏雪虽然是个骗子，但以往也很少靠嘴甜吃饭，因为魏无牙并不喜欢她献殷勤的样子。所以她此时可真算是“把这辈子所有好听的话都说完了”，差点把自己恶心到，赶紧住嘴。

　　吃完饭后，苏雪就顶着一张惆怅脸回了房。

　　琴夏和倚梅心情也有些沉重，只得默默收拾餐具。花无缺却是跟上了苏雪。

　　苏雪看他一眼，冷冷道：“你跟来做什么？”

　　花无缺道：“师父让我看着你……你不妨打坐一会儿。那素女丹不仅可以治疗内伤，还可以增强内功，你一次服食两粒，效果快得很，如此便能——”

　　苏雪接口道：“便能在你手下多走两招么？”

　　花无缺闭上了嘴。

　　苏雪冷笑道：“你不必同情我。你是天之骄子，若每个命运不如你的人你都要同情，那你也太忙了些。”

　　花无缺沉默半响，忽然道：“我知你心里一定不好受，你……骂的再狠一点也是可以的。”

　　苏雪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她自诩是一个不易动气的人，当初在恶人谷时小鱼儿成天变着法儿地想要惹她生气，都很少得手。要知道小鱼儿的嘴多毒，有些他随口就能说出来的话，花无缺这个谦谦君子怕是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可就是这么个谦谦君子说出来的话，险些将她生生气死。

　　最可气的是，如果这话是花无缺故意说出来挖苦她，那也就罢了，可是他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又带了一脸真诚，竟然真的在等苏雪骂他。

　　苏雪纵是准备了一千句、一万句恶毒之话，此时也说不出来了。

　　僵持许久，她轻叹一口气，淡淡道：“你若是真的可怜我，明日就不要帮我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