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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在过,舟宿子飞了又来,天黑了又白,船来了又往,水退了又涨。只是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再好的朋友,来往也是越来越少了,惟有刘姨一家仍是客气而又热情,落韶却隐隐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
落歆很美。即使穿着洗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穿着最旧的袍子,头发束着最简洁的发式,以镇上最破旧的一所小屋为背景,她仍是镇上最美的女子。那时侯的落韶就像一只小猫咪似的蜷缩在屋子的一角,表情复杂而单纯地望着落歆。落韶与落歆很少交谈,明明是相依为命的至亲,却在相处时都是各怀心思地沉默。落歆是隐隐的歉意而使她感到拘束,而落韶则是有些莫名而复杂的感情,既是怜惜,也是浅浅的怨恨吧。当看着高大宽厚的父亲轻轻地牵着自己的小女儿,甚至是看见一家三口平常的结伴而行,都会有些突兀的期盼。而这种期盼理所当然的落空,久而久之,就化作一种隐隐的怨恨。这种怨恨需要一个寄主,而爸爸这个寄主却遥远的不切实际,于是另一样东西就替做了那更加实在的,这种长久不绝的,并不浓烈的,但却又是一直如影随形的怨恨的寄主。
这个寄主就是落歆的温柔,近乎于懦弱的温柔。落韶略微醒事以后,就对这种温柔有些本能的怨恨。她一直以为,如果落歆不是那样软弱,她或许就不会让爸爸走,或许她也就有了那样的温暖吧。
因而往往当落韶想要表现出她的爱时,她心中的怨恨却会束缚住她;当她却真的微微有些恨意时,心中对落歆的怜惜又让她存步难行。因此,她们相对时,往往只是沉默,默契的沉默。当落歆想说些什么时,她会说,我教你唱一首歌吧。落韶就点点头。
落韶的声音与落歆一样好听,又不全然像落歆的柔美,而是带点温柔的安宁的声音,就如同花开的声音一般。而落韶的性格也与落歆不同。她怨恨落歆那样过于温柔的性格,她下意识地,自我保护地,让自己养成一种坚强决绝的,全然不同的性格。但终究也是太过好性情的女子,所有关于坚强决绝的理想,都只是使得她变得略现冷漠,而心里,却仍是那个善良的性子。落歆却并不知道,自己与自己当初美丽清秀如出一辙的女儿竟有如此坚强自立的想法。
而至于刘姨的儿子刘悉,对落韶的喜欢是两家大人都早早知道的。落歆也对落韶提过不止一两次,每次落韶都是不露声色的绕过去。几次之后,落歆也清楚了,于是也不再提起,只可惜了刘姨的一相情愿。
落韶十六岁那年,落歆与落韶在舟上对坐而饮。落歆看见落韶与那年自己极其相似,心中也不是不感伤的。想来转眼已过十六年,自己却仍在苦等。落韶像自己有几分,心中就越发得苦几分,几杯清酒下肚,就不觉得红了眼眶。
“韶儿,你愿意在这鲛渡口当一位舟子吗?”虽明知落韶不肯,落歆仍最后一次问道。
落韶皱眉,摇头答道,妈妈,我不愿。如此干脆利落,使落歆劝足的话也生生吞回。落歆点点头,也不再追问,只是开始唱歌,她唱渔歌,她唱《沧浪歌》,她唱,此水几时休,此恨几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落韶与她和,来来往往的歌声,落歆笑得开怀。突然她又停住了,她说,你若是想离开,去找白姨。
她又叮嘱了一些琐碎,落韶只以为她是希望自己长大懂事,并没在意,而是一一点头记下。
就在这时,坐在船头得落歆突然向后躺倒,以一种唯美而悲哀的姿势落入水中,溅起银白色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