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昙传说（黑花）》朗白

19、血手印【修】

　　“黑爷，我觉得这不是个办法。”

　　迷雾洞里，阿大与黑瞎子走在队伍最后，有一句没一句的胡扯。黑瞎子笑笑，“怎么，你还有什么主意？”

　　“哎黑爷你别说，我在我们当家身边跟了有十年了，对外面说是主仆，在家里喊的都是少爷。我们当家的那点脾气，你们外人琢磨不透，要我说其实简单的很。”阿大撇撇鼻子，好不得意。

　　“那……请阿大爷指教指教？”

　　“好说好说，我们当家的啊，不坦诚，因为他在那个位置，情绪和心思没法外露，实打实给逼出来的。你瞧他平日里对我们颐使气指的，私下里可护短的很，谁欺负阿二了，谁阴我了，他都明镜儿似的记在心上，最后用尽手段加倍讨回。对我们呢，表面上依旧是不远不近的，可是就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他心里其实有多在乎。”

　　“嗯。”想到与解雨臣最初的交集，黑瞎子脸上也浮起温柔的笑意。

　　“这也是为啥我老给你说，不要跟当家的抬杠，他脸皮薄，心里在意嘴上是不会说的，你要真想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态度，那就得换种法子，稍稍‘逼’他一下。”

　　“比如说？”

　　阿大瞅瞅前面，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二人的谈话，才道：“比如……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洞里，黑爷你要是突然消失了，会怎么样？”

　　“这不好，”黑瞎子立刻否定，“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开。”

　　“我就是个提议，一来这洞看起来没什么危险，黑爷你就稍微晚一点出现，当做在里面迷路了，没人会怪你。二来当家的现在正在气头上，左右也不想见到你。”

　　这一句话正戳中心窝，黑瞎子沉默了。

　　阿大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就干脆消失一下，只有你不在了，当家的才能卸下那口闷气儿，好好冷静下来。再说了，黑爷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当家的对你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吗？”

　　如果时间能回溯到一小时前，阿大只想狠狠抽自己十个耳光子，不带打弯的那种。

　　接下来就有了迷雾洞中黑瞎子失踪的那一幕。一个并不高明的局，一段有心安排的计，只是谁也没料到当事人太过入迷，使得事件向着无人料想的方向发展。

　　黑瞎子躲在迷雾洞中，并没离队伍太远，解雨臣去往峭壁的时候他就出来了，悄悄躲在洞口处观察一切。后来湖上发生变故，等他匆匆赶到，解雨臣已被埋入湖底流石，生死不明。

　　湖水瞬间涌入口鼻，黑瞎子慌忙中入湖，根本来不及更换潜水镜。因为水怪的运动，湖底淤泥浑浊，什么也看不见。

　　岸上的阿大发出一声怒吼，架起长枪对准水怪疯狂轰炸，水怪似乎无法上岸，长长的尾巴扫出湖面，刮倒岩石犹如狂风过境。在场的伙计都是走地一等一的好手，吃过一次亏后就有了警惕，齐齐匍匐在地，贴着地面继续用枪攻击。

　　枪弹用完转为炸药，这些原本打算用来对付断龙石的火药都经过精心调配，既有足够的破坏力，又不会连累到远处人群的安全。枪药雨点一般击打在水怪外露的躯体上，可是水怪却不退反进，惨叫着往岸上扑来。

　　“草！这玩意儿不是不能上岸吗！”

　　阿大给水怪的眼睛又补一枪，翻滚着扑入土坑，岸上的人暂时熄火，水怪却依旧挣动不已，将湖水搅的遮天蔽日。众人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可是却无力阻挡，又一声哀鸣，水怪小山一样轰然冲上湖岸，彻底搁浅了。

　　水怪上陆，就如狮子落水，威力大打折扣，大伙纷纷抄起手头的冷兵器，对着这怪物又砍又砸。阿大狠狠抹一把脸，峭壁崩塌的时候，他清楚见到黑瞎子跳入湖中，又经过一场这样混乱的厮杀，人不知道被卷到了何处。

　　水怪咽气后，整个身子翻转过来，露出最底下的腹部，几个伙计发出低低的惊呼，。这个水怪之所以能刀枪不入，是因为全身粘着类似石灰岩的腐化物质，起到铠甲一样的保护作用。而粘着物最少的腹部，此时此刻却深深插着三只乌金钢刺！各个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细。

　　难怪这怪物发疯似的想往岸上跑，原来是在水中受到了这样致命的攻击，他们的枪药只是表面上的毛毛雨，这三根钢刺才是釜底抽薪的真正杀招。

　　阿大有些眼熟，这乌金钢刺似乎是解家带来的东西，出发前收拾装备，解雨臣特意命人定制的。不用时就折叠绑在身上，抽出来后能接成四米多长的长矛，是难得一见的大型冷兵器。解雨臣擅用柔功和小巧的武器，这钢刺一看就不是他所用的，当时阿大还开口问过，解雨臣是怎么说的？他说，这是“那个人”交代一定要的东西。

　　“那个人”不就是……

　　“哗啦！”湖面又一次破开，沉重的脚步声下，浑身浴血的黑瞎子一步一步走上水怪的尸身，右手还握着一柄寒气逼人的乌金钢矛。混着鲜血的湖水滑下他沉默英挺的五官，长靴踏尸，宛如地狱修罗，

　　“黑……黑爷……”阿大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下，使劲儿揉揉自己湿透的脸，也不知是泪滴还是湖水。

　　黑瞎子却一言不发，纵身从高高的尸身上跃下，中途伸手勾住水怪腹部的钢刺，减缓下落趋势，只听刺耳的“刺啦刺啦”，水怪的腹部居然被钢刺带着划出一道长长的开口。

　　伙计们被他的架势震慑，恭敬的等待命令。黑瞎子紧紧抿着嘴，阿大恍惚有一丝错觉，眼前的黑瞎子似乎惨白的可怕。

　　“湖底没有人。”黑瞎子低低道。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黑瞎子潜入湖中那么久是为寻找解雨臣的下落，黑瞎子没再说话，目光落到面前的水怪尸体上。

　　“……黑爷你要做什么？”

　　“开膛。”

　　不管伙计们震惊的眼神，黑瞎子一言不发的把钢刺抽出，这些凶器刺的不深，但是无一不正中水怪的要害。伙计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场面压抑的可怕。

　　如果解雨臣不在湖底，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人已经被水怪吞入了腹中。

　　阿大失了魂一样瘫软地上，只觉得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先是阿二，如今连少爷也没能保住，旁人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叹气的看着。黑瞎子这边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排大小不一的刀具，来到水怪腹部，看样子真打算当场剖鱼。

　　伙计们不知道该怎么帮忙，这水怪浑身上下都罩着坚硬的石灰铠甲，体型又巨大，不管多锋利的刀具到了这水怪面前都跟牙签一样渺小可笑。

　　黑瞎子也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他先取出登山镐和大刀，把尸身表面的石渣附着物一一敲碎，再用刮子粗粗打磨一遍，最后从自己怀里取出三把手术刀，顺着处理过的尸身，用力划开。

　　外肉一破开，冲人的腐臭与腥气扑面而来，这是死尸独有的味道，却比他们平时接触的要浓烈数百倍，离得近的几个伙计勉强站了一会儿，忍不住跑出去呕吐。黑瞎子却连眉毛也不动，顺着烂的几乎看不清的肌理和纹路，娴熟的把整个鱼腹彻底翻出。

　　然而内里翻出来的却不是活肉，而是早已腐烂多时的腌臜臭肉，这怪物貌似死去很久了。

　　“这、这根本是个鱼粽子啊！”有人尖叫。

　　伙计们吐得吐，跑的跑，只有黑瞎子始终在那儿，一刀一刀沉默的割着腐肉，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污秽。谁也不知道这些烂肉里会有什么，一段残石，一滩臭液，还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残缺不全的尸首。

　　整整两个小时过去，阿大终于恢复过来，这时水怪的整个腹部完全被打开了，黑瞎子坐倒在满地腥烂的腐肉中，死死捂住眼，扣得脸上满是脏血。

　　难不成……

　　阿大只觉一桶冰水浇到头上，连滚带爬的摸到黑瞎子身边，面对满地污秽烂肉，悲从中来，这里就埋着少爷的尸体吗？

　　许久，黑瞎子沙哑着嗓音开口：“……他不在。”

　　阿大一愣，迟钝的回过头，不在？少爷不在？难道当家的并没有被这怪物吃掉？茫茫的湖面阴沉发暗，如果当家的不在鱼腹，那现在又会在哪里呢？

　　黑瞎子松开手，站了一下没站稳，阿大赶紧扶他，突然察觉到什么，“黑爷你的眼怎么——”

　　“没事，”黑瞎子冷冷打断，眨了眨眼，失焦的眼这才对准方向。“刚才下水的时候没来得及换潜水镜，湖里的东西有刺激，休息一会儿就好。”

　　阿大立刻明白，警惕的环顾四周，好在没有其他伙计听到。目前这只队伍还算团结，但是眼下解雨臣下落不明，再叫人发现黑瞎子的眼睛有异，这只复杂的队伍就连最后一点安稳都保不住了。

　　没有发现解雨臣的尸体，这让众人多少宽了宽心，两个伙计再下湖第二次搜索。阿大帮黑瞎子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突然发现，这里似乎少了一个人。

　　他这边刚想着，一只小小的黑影就从天而降，正是半天不见的小猴。刚才一群人斗水怪，剖鱼腹，没人顾得上小猴，等到阿大察觉的时候，这家伙又自己出现了。

　　小猴不知去了哪儿，满头大汗，径直找到黑瞎子——地道机关之后，小猴就不再与黑瞎子亲近，这会儿突然不计前嫌的找他，一定出了事。

　　就见小猴拽着黑瞎子的手，张口闭口重复着两个字：墙，洞。

　　黑瞎子一顿，上手就把小猴抓来，“快带我过去！”是了，他们怎么会忘了，如果想在这死人墓中找人，小猴的嗅觉就是最好的工具。

　　阿大二丈的和尚摸不到头脑，喊着几位伙计一起跟上，湖对岸的峭壁已经坍塌掉了，这小猴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从侧边寻到一条小路，居然有惊无险的绕到峭壁后面。

　　峭壁后面有几条深不见底的洞穴，小猴十分断定的跑到最深处的洞穴那里，示意他们来看。

　　“这地方……对啊，这地方跟峭壁是通着的！”阿大满眼兴奋，“要是峭壁上有一块石头不结实！当家的很可能被水怪甩到这些洞穴里，那样、那样当家的就很可能还活着！”

　　手电筒打过去，小猴所站的洞穴地上，正印着六个大小不一的血印。

　　“这是……我们少爷？”阿大的脸微微抽搐，“我们当家的可没有六只脚啊。”

　　小猴飞快摇头，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膝盖和双手着地，手脚并用的在地上爬。双手，膝盖，再加上脚尖，刚刚好六个支力点。众人一瞧，果然最前面的两个印记是手掌，十分清晰的印在地上，而这身长，完全就是解雨臣的身高嘛。

　　“原来如此，”阿大恍然大悟，“当家的大约受了伤，他一定是这样爬进洞穴去的，黑爷，黑爷你快看看啊！”

　　黑瞎子蹲在那血印旁，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欣喜，指尖微微颤抖着。

　　阿大意识到事情不对，小心翼翼凑过去，“黑爷，难道不是这样吗？”

　　黑瞎子狠狠揉了揉眼，牙关紧咬，但阿大知道，那一定不是眼疼，而是另一种沉重而无法接受的打击。

　　只听黑瞎子强压着颤抖道：“这只右手……是骨印……”

　　阿大伸出自己的手，上去比了比，顿如五雷轰顶。因为地上那只右手印十分细瘦，根本没有肉质的形态，明显的断裂与间隔，是人类的指骨直接印上去的结果。

　　这样说，当家的右手……只剩下血淋淋的骨头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