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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阿宝 十二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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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莫松身上冷得慌,忍不住抱怨阿宝:“都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若不去那土地庙,咱们现已在家里烤火吃着宵夜了。”
梅子也道:“那十二郎怕不是歹人吧,被人伤成这样,死活不去报官,又不叫人透露他的消息,叫我看,他必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歹事。”
阿宝歪着头一想,果真有几分道理,懊悔道:“只怕他十二郎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哪有人姓十的?可见是个骗子!”
莫松道:“这倒未必。我听人家说,有那子息薄的人家,最爱这样排行取名。譬如,长子称十一郎,次子称十二郎。还有那些叫十三爷、十四爷的,人家听上去,觉得这家儿子多得不得了,其实不过才三四个。不过这个不能作大名,只有家里亲近的人才能叫。”
阿宝折腾许久,这会儿觉出疲累来了,摆了摆手,道:“管他真名假名,随他去,他说将来报恩,也只是白说说,又怎能当真。”
说话间,三人赶回莫府,见莫府的副总管老王正搓着手在门口转圈子。莫松一看他那副架势,脑子里一个激灵,尚未开口,先挤出一脸笑来,才唤出“王总管”三字,就已被他踹了一脚。
老王一脚把莫松踹倒,竖着眼睛向他喝道:“好小子,叫我一顿好等!老爷请了家法,正等着你呢!”
莫松心知情由,多半是回来晚了,也只好装傻,赔笑道:“王总管,这话从何说起?真是叫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老王道:“三小姐是偷溜出去的,老爷派人去灯市寻,没寻着,动了真怒,正大发雷霆。你也不看看多早晚了!”
莫松并不知道阿宝是偷溜出去的,闻言暗自叫苦。三人被老王押到上房,见屋子里灯火通明,莫主事手持一根戒尺,踱来踱去。三人不发一语,一溜跪下。
阿宝虽带头跪倒,然心内实在纳闷,实在委屈。她偷溜出府的事情做过也不止一遭两遭,每回被抓现行,也不过被训斥两句罢了,却从未见过今日的阵仗。
莫主事身边站着莫夫人,阿宝偷偷抬眼去瞧她,向她求救。莫夫人的一双眼睛也时刻放在阿宝身上,阿宝一抬头,她连忙使眼色,示意阿宝撒娇卖乖。
撒娇卖乖,阿宝最是拿手,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有了莫夫人的示意,她忙嘟起嘴,两眼汪着泪,泪水在眼中滚来滚去,竟不落下。她又伸手去拉莫主事的衣袖,神情略带委屈抬眼看人,可怜巴巴地说一句:“爹爹,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一副小模样儿,简直说不出的可爱可怜,可怜可爱。放在以往,不论闯出什么祸,只消如此这般,无需一句辩解,莫主事心就先软了,非但不会责怪她,还要反过来对她百般安慰,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甚而有一回,她与邻府小公子打架,将人家耳朵咬下一块皮肉,莫主事亲往赔礼道歉,又赔了好些银子,老脸几乎丢光,也都没舍得责罚她。
莫主事尚未及发话,莫松跪在地上先打了个喷嚏,随之淌出两条清水鼻涕来。他一回府即被带到上房,还未来得及添衣,此时冻得鼻尖通红,嘴唇发青,肩膀也抖抖索索,看着猥琐至极,也可笑至极。
莫主事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飞起就是一脚,将莫松踢倒在地,一旁的梅子要面子,起先还死命忍着,再也经不住,竟低声抽泣起来。
莫主事踢了莫松一脚,仍不解气,咆哮道:“我的话在这个家里竟是没人听了!可恶,可恨!”又点着阿宝鼻子斥道,“倘若再阳奉阴违,定行参办不贷!”他老人家怒到极处,竟连审理案件,恫吓犯人的话都说了出来。
阿宝极会察言观色,见莫主事气得狠了,立即住嘴,并不在父亲的气头上话赶话。
莫主事见她垂首不语,以为她又把自己的话当做耳旁风,更加生气,一戒尺挥过来,“啪”地一声打在阿宝背上。
阿宝突然挨打,呆了一呆,倒忘记了哭。
莫松见阿宝破天荒挨打,又见莫主事的脸气成猪肝色,生恐受牵连,也顾不得许多,膝行上前为自己辩解:“我在二门外,并不知道三小姐是偷溜出去看灯,求老爷明鉴!”
莫主事冷笑一声:“是是是,这么大一桩事情,我竟忘了知会你一声!你今晚所犯教唆怂恿罪,根源原在我,我与你同罪!”
阿宝偷溜出府在先,爱管闲事耽误回府在后,可莫主事却说是他教唆怂恿,莫松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莫主事为人宽厚,对谁都是和言细语,只是有一个毛病:护短。阿宝有错,只有他自己说得,别人说不得。以往阿宝闯祸,他舍不得责罚她,就拿她身边跟着的人出气。从小到大,不知赶了多少丫头,打了多少家人。他任刑部主事一职,在外审案断官司,自己家中却不知出了多少冤假错案。
莫主事骂完莫松,又将一堆书本子稀里哗啦扔到阿宝面前。阿宝捡起一看,竟是她私藏的一堆话本子,有从泽之表兄那里借来的《侠客义士列传》,也有三五文钱买的《五禽戏》,《剑道》等杂书闲书。
莫主事喝骂道:“你小小年纪,成日爬房上树,不喜读书,不爱女红,只一味违逆尊长!罢罢罢,都是我惯得你无法无天,从今往后,你只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学规矩!”
阿宝再也忍不住了,驳道:“都是爹爹想要儿子,从小将我当做男孩儿养,可如今却说我性子野。既嫌我性子野,小时为何总给我穿男子衣衫,又送我弓箭小刀?这也就罢了,我去灯市看灯到底哪里不对,又犯了什么罪呢?满城都是看灯的人,凭什么我看不得?爹爹有烦心事,为何要迁怒我?”
莫主事听她牙尖嘴利,气得胡须颤动,喝道:“混账!你这是要反了么!你这是要反你父亲了么!给我拉下去,关起来!”
阿宝嘤嘤嘤假哭起来,莫主事假装没听见,转向莫松与梅子,喝道:“她成日胡闹鬼混,怕也有你们这些人的功劳在里面。你们是留不住了,罢了,我也不打你们了,下去收拾收拾,明早便去庄子里吧!”
莫松又是憋屈,又是绝望。大过年的,被赶到乡下庄子去种田,倒霉透顶。旁边的梅子也已然哭倒在地,情形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阿宝都被带到门外了,听见门内莫主事的话,又从人家手中挣脱出来,跑回屋内,扑通一声重新跪倒,抱着莫主事的腿,求道:“爹爹,好爹爹,求你不要赶他们两个,都是女儿不好,他们起初都不愿出去,是女儿任性,强逼着他们一同出去的。女儿甘愿代为受罚,爹爹饶了他们这遭吧。”
莫主事一抬脚,将阿宝也踢倒在地,点着阿宝鼻子喝骂道:“你若是能有你两个姐姐一半听话,我也不至于这样生气!”
阿宝道:“我们几个在外并没有乱跑,耽搁了这些时辰,只是因为在回来的路上去拜了土地爷爷,又恰巧……”言及此处,一抬头,看见武姨母站在一群丫鬟婆子中,不知是不是被泪水迷了眼,见她脸上竟有隐隐快意。
阿宝迟迟不归,莫主事大发雷霆,一大家子人都没睡,都跑到上房来帮着阿宝求情,武姨母消息灵通,自然也不落人后。
与阿宝四目相对,武姨母骇了一跳,忙收敛了心神,挤出一脸笑来,求莫主事道:“阿宝人小不懂事,喜欢热闹也是有的。老爷夫人今后为她选几个妥当的丫头跟着,时常劝着她,也就好了。”
武姨母惺惺作态,阿宝竟不肯再做可怜相,叫她看了笑话去,遂低了头,住了嘴。
武姨母的话倒是提醒了莫主事,冷笑道:“只怕好性子的人镇她不住,叫外头那个凶丫头去伺候她吧。”言罢,将戒尺往在阿宝身前一扔,到底舍不得再打她,长叹一声,转身去了。
武姨母作势要来扶阿宝起身,阿宝将她手拨开,转头扎到莫夫人的怀里去了。武姨母一脸尴尬,随着人群,也就散了。
次日,梅子挽着小包裹来向阿宝告别,哭得梨花带雨,道:“我们只怕这辈子也见不着面了,小姐,你可千万别忘了我。”
阿宝亦是涕泪交流,只是无可奈何,唯有安慰她道:“我会求父亲让你回来,也求母亲让人照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