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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阿宝 主与仆 ...

  •   阿宝骂了一通,上前又踢了几脚,醉汉倒地不起,没了动静。阿宝大感解气,手也擦好,帕子重新塞回袖子里,理了理衣襟,挽了挽松动的发髻,拎着托盘拔腿就跑。才两步,察觉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尾随着自己,急忙收住步子,缓缓回头。

      果然,在一根回廊柱子后面,一名男子正背着手,饶有兴趣地望向她这里。

      阿宝耳聪目明,一眼就认出此人是前日在牡丹房间里见到的男子,他上回身着青衫,斯文中带有几分书生气,这回则是一袭玄色锦袍,脚踩皮靴,两个带刀的随从紧随其后。

      阿宝瞄到他身后随从腰间长刀,心上紧了一紧,暗道晦气,越是节骨眼,越是要出岔子。

      阿宝不敢与他正视,只抬眼偷偷瞧他,眼前此人,不论是身量长相,还是一身华贵气度,这京城里面,大约也就泽之哥哥能与他比一比。只可惜的是,这样一副好皮囊,却爱流连烟花柳巷,可见他人品终究比不上泽之哥哥。

      阿宝心里如此这般想着,面上摆出个恭谨的模样儿,慢慢上前屈膝行礼,口中恭恭敬敬道:“奴婢给贵人请安。”

      男子身后的两名随从暗暗诧异对视,眼前这女孩儿言语温柔可亲,举动规规矩矩,仿若刚刚撒泼骂人的另有其人。

      锦袍男子不出声,略略掀起眼皮,把阿宝瞟了那么一瞟。阿宝道了一声“奴婢这便退下了”,缓缓退了几步,才要转身溜走,男子在身后忽然发问:“你素日都这么无礼么?”

      阿宝心里嘀咕,才刚骂人的情形果然都被他看了去,顿住步子,低声回说:“也不是,是他对奴婢无礼在先,奴婢骂他,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男子哦了一声,微微一笑,又问:“那么,你为何要哭?”

      阿宝刚刚在红菱屋子里流泪许久,她这个人,一旦哭得厉害了,便会眼皮肿,鼻尖红,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的,被他问起,心中慌张,忙道:“没什么,是奴婢在灶房做错了事,被大厨斥责了几句。”

      男子挑了挑眉,道:“你看着不像是灶房干活的人。”

      她原就心虚,听他问题一个接一个,渐渐担心起来,怕就怕他连自己从宝华阁里出来时的情形也看了去,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小心翼翼道:“奴婢原本生于小康之家,去岁父母双双病故,家中财产全被亲戚们占了去,我一个女孩儿家实在无法,只好来投靠王大厨。后厨管事的大厨他是我……”

      男子似是嫌她罗唣,挥了挥手,叫她不用再说。阿宝如蒙大赦,垂首慢慢往后退,待过了拐角,身后人再也看不见她时,撒开脚丫子就跑。

      ***

      鸳鸯楼已无停留的必要,阿宝决定尽早离开。她自认是个有良心的人,在鸳鸯楼虽不过月余,然而受王大厨照顾颇多,走前想回个礼给他,只是苦于没有什么合宜的东西。包裹里翻找了许久,把桑果一条没舍得用的新帕子给翻了出来。王大厨成日烟熏火燎,汗流个不停,正好用得上。虽然戏文的男女都是靠互送汗巾罗帕来私相授受。不过阿宝想,今日过后,自己和王大厨再无相见之日,并不怕他误会。

      阿宝寻到一枚汗巾,回到后厨,悄悄塞到了王大厨手上,趁他惊喜交加,说有些头疼,趁热打铁告了一日的假。王大厨忙不迭地叫她快些回去躺着,又不放心,差使桑果去给她端茶送水,又单独做了些精细点心,叫桑果一起送过去。主仆二人正中下怀,急急的收拾包袱,只等到天黑,便可溜走。

      桑果边收拾,边抱怨说:“为何要这么急,就不能再等两日么?这个月,咱们做了近一个月的工,累死个人,过两日就发工钱了。咱俩加一起,好歹也有一两银子呢。咱俩累死累活,难道就白给人家使唤了么?一两银子,你可能没看在眼里,蚊子再小也是肉,与其便宜了旁人……”

      直到阿宝瞪眼发火,桑果才悻悻闭嘴。她俩东西少,收拾起来很快。一人一个小包袱而已。收拾好,坐等片刻,终于把天给等黑了。二人拎着自己的全部身家,一前一后溜出了下人们的住处。

      桑果问:“这回,咱们总可以出城去寻访大小姐了吧?”

      阿宝摇摇头,道:“我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做,等明日一早,先去买些香烛纸钱,祭拜了父母亲。再去赵家,拐走泽之哥哥。”

      若是从前,阿宝说出这种惊世骇俗之语,桑果早吓得要死,气得要命,一溜烟跑去告状了。然而今日听了,竟没觉得有何不妥,只是有些担心,道:“赵夫人跟个母老虎似的,想拐走她儿子,怕没那么容易吧?再说,赵公子他,大概也不敢跟着你跑吧?”

      阿宝说:“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桑果又问:“说起祭拜老爷夫人,去哪里上香烧纸好呢?”心中暗想,身为重犯,死后哪里还能被妥善安葬呢,多数是一张烂席卷了,扔到城外乱坟岗去了。她心中如此想着,嘴里就跟着嘀咕了出来,“咱们老爷和夫人,连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阿宝道:“自然是去咱们家里,他们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就算被抄了家,被胡乱葬了,魂魄也还会回到家里去的。”

      桑果听阿宝说出这些令人心伤的话语,语调却平平静静,像是在说一些和自己不相干的闲话,恐她积郁成疾,心内着实担忧,因劝道:“好小姐,你要是难过,痛哭一场也可排解些,一味的憋在心里,对身子不好。”

      阿宝道:“咱们辗转流浪这么些日子,又吃了这么多的苦,今日总算打听到二姐的消息,她人没事,还好好活着,又被人赎走,早早脱离了青楼,我心里高兴得很。”

      ***

      鸳鸯楼地处前门外大街,乃是京城最繁华处,这里布棚高张,纵横夹道,从珠宝古董、绸缎皮货、字画笔砚,到衣裳布匹,应有尽有,一摊儿连着一摊儿。阿宝从前时常跑出来逛的,回家去的路,自然记得清清楚楚,且头顶上顶着一轮明月,把路给照得亮堂堂的,倒不必摸黑。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正适合赶路。不过一个时辰,两人就顺利找回莫府。莫府大门被封,家里是无法入内了,正门前徘徊许久,终是无法,阿宝就领着桑果,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莫府附近的小土地庙中去了。

      这小土地庙是去灯市的必经之路,阿宝早年经常打从这里经过的,多少年过去,这庙竟然还未倒塌,不过庙内依然破旧不堪。

      阿宝推开已然腐朽的木门,抬脚跨进门槛,跪倒在地,朝满面斑驳的土地神拜了几拜,说了一声:“土地爷爷,今夜我们主仆无家可归,只好来借宿一宿,多有打扰。”随后招手让桑果入内,命她也来拜一拜。

      桑果才看了一眼土地神那狰狞的掉漆花脸,就吓得叫了一声,忙捂上了眼睛,道:“这土地老爷看着倒比阎王爷还吓人。”

      阿宝叹口气,道:“你可知道,以你这样的人才,当年能跟着我,都是托了这土地爷爷的福呢,快来磕几个头,多谢谢这位老人家。”

      想起早年,有一回去灯市看灯,回程经过这庙,救了一个受伤之人,因而耽误了好些时候,回家被莫主事抽打一顿,又被赶走贴身丫头梅子的事情,心生恍若隔世之感,就长长叹了一口气。

      桑果一听阿宝这话,不乐意了,撇嘴道:“这话怎么说,三小姐你落魄到如今这个地步,竟然还能有我这样的人才跟着你,你不觉得很庆幸么?所以咱们俩到底谁该多磕头,多拜神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

      阿宝一听,竟然有几分道理,顿时哑口无言。

      夜深了,得歇了。二人掩上破旧漏风木门,在神像旁边找块干净地方,抖开包袱皮,取出包袱里的衣裳,盖在身上,互相依偎着躺下。时值盛夏,倒也不怕冷。

      阿宝两只脚后跟火辣辣地痛,才躺下去,疼的睡不着,只好爬起来,脱下布袜,就着屋顶漏下的月光查看,原来是左右脚各磨出了两个血泡,口中长叹一声,重新躺了下去。

      阿宝虽躺下去,却因水泡疼痛,总也无法入眠,不免心灰意冷起来,喃喃道:“不过才走了一晚上的路,就磨出这么大的水泡来。想那周家小贼,一样是人,却习得一身武艺。进可上阵杀敌,退可为父雪恨,是何等的快意自在,何等的酣畅淋漓!我和他相比,跟那废人没有两样,苦也吃不得,仇也报不得,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说着说着,鼻子发酸,捧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桑果听她哭,也是心酸难言,就宽慰她道:“他是男子,你是女子,怎能和他相提并论呢?不过咱也不能灭自家威风,长他人志气。你打小儿起就上墙揭瓦,追鸡打狗。真论起来,也算得上脂粉堆里的急先锋、女英雄了。就拿今晚夜宿破庙来说,京城中有哪个女子敢在深夜跑到这种地方来?”

      桑果的一番话,把阿宝给宽慰得长嚎不已,解下汗巾子,立时三刻就要上吊。

      桑果忙拉住,急道:“小姐你别急,我话还没有说完!你不会武艺,咱们就去找个武艺比他更强的男子做相公,让你相公去把他杀死不就行了?实在找不到武艺比他强的,那咱们还可以找个比他官儿更大的人,请你的大官儿相公想个法子,把他给坑死害死,不就万事大吉了?”

      阿宝汗巾子重新系回到腰上去,推了桑果一把:“死人,你怎么不早说?”

      二人重新躺下,阿宝自言自语道:“可是,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武艺更强?谁还能比他更有权势?”

      桑果闭目思索良久,道:“这世上比他武艺强的人总有的吧,譬如说他师父?而且,我前儿还听王大厨说起,那小贼的一条腿受了重伤,成了瘸子,不良于行。他腿一废,武功自然也大打折扣,倒不足为虑。只是到了他这个身份,不论去哪里,身边必定跟着一堆爪牙,所以我劝小姐你还是找个有权势的相公去坑害他,这样稳妥些。”

      阿宝困意上头,打了个呵欠,含糊道:“再议再议。”

      桑果盘算道:“这个世上,权势最大的人,当数皇帝和皇帝他儿子吧?不过,怎么才能嫁给皇帝?这倒是个难题,咱们连太监都见不着,更何况皇帝呢。”正做着春秋大梦,忽又想起一桩更要紧的事情来,心里着急,忙伸手去推阿宝,“小姐,等你把自己给嫁出去时,千万记得把这几个月的月钱补给我,还有这个月鸳鸯楼做工的工钱,也别忘了。”

      阿宝这些日子又是担心,又是悲痛,以致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今日得知阿娇无事,心事总算放下大半,就觉出身疲心累来了,只道:“再议再议。”向旁边翻了个身,转眼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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