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阿宝》吴桑

12、阿宝 鸳鸯楼

　　托了热心牙人的福，次日一早，阿宝主仆如愿进了鸳鸯楼，她俩一个烧火，一个洗碗。工钱也都是一样的，每月五钱银子，外加包吃包住。

　　因本朝不禁官员出入青楼，不仅风流才子们以与青楼名妓相交为荣，便是一般的官儿，也都喜欢在青楼宴请宾客。席间有美女作陪，谈事情往往事半功倍。而这鸳鸯楼，颇出了几个名妓，是京城内最有名的青楼欢场，被称为京城四大青楼之首。每日都有许多官员王侯子孙出入，生意不是一般的红火。

　　鸳鸯楼生意太好，桑果上工头一日，便就累死累活，向阿宝抱怨道：“我的两只手，都快没有知觉咯。唉，小姐你可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

　　阿宝烧火也烧的口干舌燥，满头满脸的灰尘，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桑果看看自己被水泡发的两只手爪子，说：“再做下去，我一条小命都要断送在你手里咯。”

　　阿宝只好安慰她道：“你再忍一忍，若能打探到二姐的消息，我设法为她赎了身，今后咱们三个人远离京城，那时，日子就会好了。”

　　一番话说得桑果重新鼓起了劲头，说：“成，听你的，就这么着吧。”

　　***

　　鸳鸯楼的后厨小工阿宝一把火烧得胜任万分，后厨的头儿王大厨对她极为照顾。这王大厨脾性不好，对后厨一堆小工动辄喝骂，惟独对阿宝，温柔得不得了，还常常趁四周无人时，单独做些细巧点心给她，使得阿宝一见王大厨油乎乎的胖脸，就如见了亲人一般，心头暖流涌动。

　　如此烧了几日的火，阿宝得闲就搬个小板凳，抓上一把瓜子，坐在厨房门口，偷眼看鸳鸯楼里进进出出的人。然而，时常到后厨来的，不是洒扫的老罗，就是送菜的小赵，当然也有伺候姑娘们的奴婢婆子过来，不过她们一般不太会正眼瞧阿宝这些烧火洗碗的杂工，无事更不会和她攀谈闲聊。

　　阿宝搭不上话，心中渐渐焦急，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出去打听，有几次试探着问王大厨，鸳鸯楼内有多少姑娘，她们又是怎么来的，王大厨竟一改往常的和颜悦色，将牛眼一瞪，斥道：“你一个好人家的小姑娘，打听这些事情做什么？不许再问！”

　　不仅阿宝，桑果也是姐姐长、姐姐短地恭维出入后厨的奴婢婆子，然而拐弯抹角地打听下来，她们伺候的姑娘里头，竟没有姓莫与姓严的，再追问有无获罪被发卖来的姑娘，那些奴婢一齐嗤笑她道：“咱们这里的姑娘，十有八九都是家里获罪才发卖来的。不止接客的姑娘们，就连咱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中，也有好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呢。”

　　阿宝某日忽然想到，自己只在后厨活动，所能见着的，所打交道的，都是下人，若能到姑娘们常出入的地方转转，阿娇在与不在，自然就一目了然了。只是苦于自己与桑果是烧火洗碗的杂工，没有机会去姑娘们待客的地方露面。

　　过几日，鸳鸯楼来了一个了不得的贵客，鸨母鸳鸯姐姐身边的嬷嬷亲自来后厨，交代王大厨，叫他用心烧几个拿手的清淡小菜送去给牡丹姑娘。又说，若贵人满意，不仅牡丹姑娘，就连鸳鸯姐姐也会有封赏。一时间，后厨诸人无不喜笑颜开。

　　鸳鸯楼的这个鸨母鸳鸯姐姐阿宝也有所耳闻，说她芳龄四十有六，虽是半老徐娘，却爱娇爱俏，嫌人喊妈妈听着太老，只准人家唤她为姐姐。

　　这日生意出奇好，偏后厨传菜的婆子一个家里死了人，要办丧事。一个吃坏了肚子，正躺着养病。少了两个人，传菜的人手短缺，各个房间里的使女奴婢不停地跑来催促。阿宝自告奋勇去传菜，被王大厨训了一顿，说她爱出风头，硬是不许，另派了管洒扫的老罗去，老罗手脚重，不一会儿工夫，就打了几个碗儿碟儿。

　　阿宝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给旁边的桑果使了个眼色桑果便道：“王大厨，外头姑娘们都在催，说再不上菜就来砸了咱们厨房呢。”

　　阿宝附和：“打碎了碗盘是小事，菜再重做，倒要费好些工夫，如此只怕会得罪贵人。”

　　王大厨道：“罢罢罢，你们两个也出去帮忙去吧！只是千万小心，外头常有些吃醉酒的臭男人晃荡，可别叫那些臭男人给瞧见了！”

　　阿宝闻言，将刘海放下，遮了大半眼睛，跟旁人借了一块包头布，脑袋也给包上，乍一看，周身灰扑扑的，再无一丝出奇之处。

　　阿宝来来往往传了好几趟的菜，并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却被一位终年混迹青楼的好色客人给摸了一把，十分惋惜地说了一句：“生了这样一张脸蛋儿，怎么去了后厨做杂活儿？真是个傻姑娘。”

　　阿宝外头跑了几趟，牡丹楼要的酒菜，王大厨这边都备齐了。往牡丹楼送酒菜是好差事，有赏钱。牡丹脾气大，出手却大方，下人们都愿意往她跟前凑，替她跑腿做事。王大厨自然是要照顾阿宝的，就指名叫阿宝去送。

　　牡丹楼不是花园里的亭台楼阁，而是鸳鸯楼现今的花魁，牡丹姑娘的住处。别的姑娘们都是房间挨着房间，唯花魁牡丹独占了一幢两层小楼。

　　阿宝传菜过去，身后还跟着个婆子帮着拎酒壶。到得牡丹楼，花魁牡丹的房门口，两个使女已在门口候着了，其中一个接过婆子手里的酒壶，挥挥手叫婆子退下。另一个则叩了叩门，招手让阿宝跟入内。阿宝手托着托盘，目不斜视，小心翼翼地紧随其后。

　　房门口，伺候的人站了一堆，然而房内只有一名男子，并一名女子。女子二十上下，眉目如画，右眉中生了一个米粒般大小的红痣，这粒痣不仅无损她的美丽，反倒增添几分风情。本来也是，鸳鸯楼的花魁，自然当得起国色天香这四个字。

　　至于那名男子，身着青色宽袖长衫，一双丹凤眼，神色慵懒，双手交叠与脑后，随意地坐在食案旁，牡丹依偎在他身边，对着他悄声说了几句话，大约是什么笑话，还未说完，自己先咯咯咯地一阵娇笑。

　　男子侧头，看看女子，笑了一笑，神色间颇温柔。使女领着阿宝入内，他往门口方向略扫了一眼，看似随意，阿宝被他眼风扫到，不由得一凛，头更垂下几分。心道怪哉，流连烟花柳巷的，十有八九是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怎地这人眼神竟如此吓人，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身份，做了鸳鸯楼花魁牡丹的入幕之宾，且令她如此俯就。

　　使女往桌上摆菜时，阿宝悄悄抬眼，对牡丹的脸蛋儿一瞧，当场就被摄去心神，心中暗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漂亮的女子？瞧她为身侧青衫男子讲着笑话儿，一面执了酒壶殷勤斟酒，而这样相配的一对璧人，竟是在青楼见到，阿宝心中不免又添几分惆怅。

　　阿宝朝花魁牡丹痴看着，摆菜的使女向牡丹笑道：“瞧这个传菜的丫头，看我们姑娘都看呆了。”

　　牡丹闻言放下酒壶，回头笑问阿宝：“你瞧我作什么？我脸上可是粘着东西？”

　　阿宝忙敛了心神，低低垂下头，回道：“我初来到姑娘房间，眼花缭乱，还以为自己进了神仙洞府。再一抬头，看见了姑娘，怎么看都是仙女下凡，眼睛不听使唤，自己便要看过去了。”

　　牡丹听她说话有趣，抬手捂嘴吃吃笑，一面笑，一面瞄身边的男子，神态举止皆难掩风流爱娇，阿宝才敢抬头，见状，不由得又痴了一痴。

　　摆菜的使女仔细看了看阿宝的脸，问道：“我瞧着你倒面生，可是新来的？”

　　阿宝点头称是。

　　使女道：“今儿上菜倒有些慢了。”

　　阿宝忙道：“因是嬷嬷亲自去后厨交代的，咱们王大厨不敢怠慢，亲自配了菜，烹制也格外用心，花的时间难免长些，请姐姐见谅则个。”

　　牡丹笑道：“你年纪看着不大，倒很会说话，看赏。”

　　牡丹这边吩咐下去，那边使女就取了银钱，塞到阿宝手中去了。

　　阿宝推辞道：“伺候姑娘与贵人原是我们下人的本分，并不敢讨赏。”

　　使女笑道：“既赏了你，你收着便是。”

　　阿宝不再推辞，将钱收好，道了谢，躬身退出。出了牡丹楼，到了外头，她怀抱着空托盘，贴着墙，一路走着，一路张望，恨不能钻进姑娘们的房间里，一间间的搜寻过去。只可惜人多眼杂，事关自家性命，她毕竟不敢乱来。总而言之，寻人一事，非同小可，还须徐徐图之。

　　***

　　阿宝领了赏回到厨房，不多时，牡丹叫人来要瓜果点心，王大厨叫阿宝和桑果送去。到牡丹的小楼，两个使女看清桑果尊容，忍不住吃吃乱笑，一个问：“你今儿脸上擦了几两的脂粉？”

　　另一个则笑道：“你这张白脸半夜出去，能把人吓个半死。”

　　桑果扭捏道：“也没搽那么多，到姐姐们的地方，不收拾收拾，打扮打扮，哪里敢来呢。”

　　阿宝先前没有留意，眼下灯光辉煌，见桑果说话时，一张脸簌簌往下掉粉，赶紧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一眼。

　　牡丹掩了嘴笑，道：“你东西放下，赶紧走吧，省的脸上粉掉我一屋子都是。”

　　她两个忙忙的收了碗盘就走，出了房门，听得身后那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道：“倒是一对宝货。”声音清澈，略有些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