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81、第九章

　　“我和一批几乎同样经历的孩子一起长大，受到的教育其实很偏激，你知道的，关于所谓的人种哲学和战争的精英教育。”
　　“那么，你为什么会参军？”
　　“十四岁的时候，我离开了‘白色城堡’。因为相比医学，我的军事成绩更加优秀。纳粹党上台后，他们认为我更适合在部队发挥我的强项。于是，我进入了军校，但其实，我同时做的是一些更隐秘和残忍的事情。”
　　她点点头。“我想我已经猜到了。”
　　“前帝国中央安全局IVD5组的特别负责人，就是我。那时我逮捕了很多反政府组织者、同性恋者还有......犹太人。他们的秘密绞杀指令，都是我签署的......我知道我有罪。”
　　“......那么为什么最终离开了？”
　　“因为一个人改变了我。”
　　“......是尤迪特？”
　　“是的。”沃尔夫点头。“其实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或许也是此生唯一一个。他是个留学生，却有着标准的日耳曼血统特征，出众的才华，天才一般的头脑和能力，那时候，在军校，我们曾是彼此最强最好的对手。他来自和我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观念，这一切彻底改变了我......那之后，我深刻地反省自己的一切，所收到的教育以及纳粹党所宣传的一切。我感觉这一切如同场噩梦一般，他要我和他一起回中国，于是我们想好了计划离开德意志，但是，发生了一件事情。”
　　“什么？”她的心跳猛地一顿。
　　“军校的训练很残酷并毫无人道，有一次，教官要我们进入林子中追杀一群叛徒，我和尤迪特单独一组，却发现目标任务只是一个同龄大的犹太人，我们放过了那个孩子，于是一起受到军法处置。电网会在某一时刻通电，我们必须在规定时间之内翻过电网，如果怯弱或者拒绝，就会立地枪决。”
　　“这真是毫无意义！”胡黛琳愤怒地说。“可笑的训练，不可理喻的惩罚！”
　　“是的，荒谬不堪。这可笑的一切让我彻底清醒，于是我发誓要活着离开这里。”
　　“那么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沃尔夫又沉默了。
　　许久，他才道：“其实，我一直不敢告诉你这一切，就是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她垂眸。
　　“我和尤迪特爬过电网一半的时候，警示灯亮起来。我和尤迪特都害怕极了，那时候我们只有十四岁，都不知该怎么办，或许应该说是不知该不该那么办。能顺利通过的方法只有一个，便是用同伴的身体做踏板......”
　　她闭上了眼睛。
　　沃尔夫握住她如此冰冷。那些沉重的往事是如此可怕和真实，让人无以面对。
　　“是的，我放弃了友情，为了生存下来背叛了最好的朋友......至今，我仍旧忘记不了尤迪特伏在电网上孤零零看着我的绝望眼神。”
　　她紧紧抱住了他。
　　“那之后，我的精神几乎崩溃，但我知道，即使重新选择，我仍旧会活下来。”
　　他直直地看着她。
　　“这就是我，黛拉，一个曾经懦弱的，背叛了友情的人。我从不完美，甚至很多时候是极端的，我做错过很多事情，或许今生唯一做对的，便是选择爱上你。对于这样的我，你是失望的，对么？”
　　“是的，我失望。”她握紧他的手，不让他逃开。“沃尔夫，我失望的是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对我说出真相，你希望我说什么？不在乎你对我弟弟做的一切？你曾对朋友的背叛？沃尔夫，我只知道我们都不是圣人，我们都会怕死，我们的一生中会有很多过错，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这不是说教，只是事实。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学会勇敢面对一切，学会去忏悔，去珍惜。”她抚过他英俊的脸庞。“是的，我们都不完美，沃尔夫......”
　　她的眼角闪烁着泪光。“所以，我们更应该活下去......去要赎罪。”
　　他紧紧抱住她。“我一直很痛苦，在汉堡的邮电局初遇你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是谁，你倔强的性格和充满魅力的人格吸引着我，你不知道你蓝色眼眸多么的漂亮......你说得对，很多事我们不可避免的，我爱着你，是如此无法逃避。”他咬牙。“可是你是那样若即若离，我想要接近你，却又害怕接近你。你日夜在我的脑中，占据了我的所有。”
　　“我知道这样的感情，沃尔夫。这发疯一般的爱情。”
　　狭窄的车中，他抓住了她的手，覆在自己的眼眸之上。

　　“我离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他抿着唇，终于问出。
　　“我被带到波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
　　“这件事我知道，安德烈告诉我你因为一场大火......”他没有说下去。
　　希姆莱这个名字似乎是一个禁区，他在等待，她对他叙述全部。
　　“事实上，我的孩子被尤迪特带走了。我一直想要找到白色城堡。”
　　他捧着她的脸，柔声道：“我们会找到他的。告诉我，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叫做什么？”
　　她微笑。“是男孩子，叫做施特凡。”
　　“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在你的肚子里，真想见见他。”
　　“是的，他可爱极了......最安静的天使，因为他不会听到这世界上任何污秽的杂乱的声音。”
　　一个母亲总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这是一辈子所无法放下的“负担”。
　　此时此刻，她揪心地想念她的骨肉。
　　“我们会找到他的......然后，告诉他所有的故事，教会他学会包容，学会去爱。奥诺黛拉。我要保护你们，这是我生存下去所有的意义。”
　　他伏在她的怀中，紧紧抱着她的腰腹，静静听着车窗外的风沙呼啸。
　　而她隔着纱布的手插进他布满砂石的柔软金发。
　　他们拥有彼此，这是再珍惜不过的时光。
　　只希望这一刻能永远的停留下去，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