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77、 第五章

　　当胡黛琳两个人抵达突尼斯比塞大时，情况并不太好。
　　占领当地的轴心国军队已经大肆展开对盟军间谍的搜捕行动，他们的接头人A先生不幸被逮捕。
　　这次的行动计划原本是由她亲自护送一位重要人士抵达突尼斯，但不知为何消息透露，临时变成了她带着扬先生一起赶赴突尼斯，然后再次接头，并且将这位由其他同志护送而来的重要人士转送至沙漠的另一头。
　　之所以所有事情聚焦在突尼斯这个非洲的转角处，便是因为这里方便发达的运输路线，不仅成为战争要塞，同样是人们逃避战火去往美洲大路的重要转移点。
　　于是，在这龙蛇混杂的城市。胡黛琳为掩人耳目，只好带着年轻的扬先生躲入了市集。
　　据点是临时自组织处取得的，但是不可久留，她原先预计三天之内转移，但是不想落脚的第一天，便有德军来搜查，于是两个人跳窗逃离了这里。
　　从意大利管辖区到德军管辖区的中间是平民区，没有人会愿意收留异乡人，因为是占领地，甚至旅馆之类的地方也不允许营业，两个人只好商量对策逃到最近的小镇。
　　好在因为战火而流离失所的流浪者大军成了他们的掩护，于是在清晨时分，他们如愿逃出了封锁线。
　　接踵而来的便是联络问题，他们只好前往最近的市集，因为那里多半会有隐藏的同志，这样也就找到了组织。
　　经历了一昼夜惊心动魄的逃亡，扬先生已经疲惫不堪，但看到身旁女子的胡黛琳仍旧保持着锐利的警惕，不由得又振奋起精神。
　　就这样，他们在市集徘徊了半天，探索着每一个可能是同志的人物，但都是一无所获。

　　于是扬先生提出了先填饱肚子的要求，得到了同伴的赞同。
　　他们找了一家普通居民宅，付了钱，只要求使用他们的厨房。
　　对方是个难得慷慨的人家，并不接受报酬，但仍旧愿意让他们使用自家的厨房。
　　一时间胡黛琳和扬感概万千。
　　吃过饭，他们依靠在这户人家院外的椰枣树下小憩。
　　恰好主人家推着车子准备出门进行下午的叫卖。
　　胡黛琳发现有意思的是，这户人家的生意是交换物品。木制的小推车上摆满了杂货。大到锅碗瓢盆，小到纽扣，简直应有尽有。
　　她带着难得的趣味上去巡望，然后在一对物品中发现了一本老旧的日记本。
　　她不由得扒开其他杂货，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本日记。
　　当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她便激动的有些发抖。
　　因为上面熟悉的字迹太让人不可置信。
　　“这本日记，您是从哪里得到的？”她迫不及待地质问老板。因为这分明是她在慕尼黑第一军校时期日记中的一本，里面用大量的中文掺杂着德文，描述着她曾经的岁月。
　　只见老板挑挑眉头，用沙漠人独有的乐观对她说。
　　“这大概是天神赐给我的。”
　　在她的追问下，老板才开始详尽地描述起来。
　　原来，这本奇怪的“书”是一年前，他在沙漠中捡回来的，当时他正赶着骆驼自亲戚家返回，只见数架飞机呼啸飞过，然后远处便传来爆炸声。这本书，便是他在爆炸点的附近捡到的。
　　至于为什么说是天神赐给他的，是因为他小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位东方来的商人，他教会他一些字，方方正正的，和书上的相似。他很崇拜他，也想像那位商人一样成功，可是后来只听说对方死于船难。看到这些似曾相识的字，他便会想起童年的偶像，于是，他认为这本书，便是天神的恩赐。

　　“那么坠机的时候，附近有人生存么？”
　　老板想了想，摇头。
　　胡黛琳原本振奋的心情，立刻又失落起来。
　　她所能想到的，能够将这本书带到这里的只有可能是沃尔夫一人。
　　也就是说，老板当年目睹的十有八九，就是沃尔夫坠机时的情景。
　　“但是，我看到有人跳伞了。只是掉落的很远，几乎落在了地平线的那头。”
　　她立刻抬起头，几乎热泪盈眶。
　　“谢谢您。”她真诚的道谢，寻寻觅觅了一年，即便是用这样戏剧的方式，她终于还是有希望确定沃尔夫没有死。
　　于是，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捧着那本“书”立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无声地哭泣，似喜似悲。

　　扬走上前安慰她。
　　他原本以为她会依入自己的怀中，但是她却迅速擦干了眼泪。
　　胡黛琳希望能够买回自己的日记，老板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收取了一定的钱，她便重新得到了它。
　　再次回到树下，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坚毅。
　　扬走到她的身旁坐下。
　　她沉默地仔细翻看着日记，突然开口。
　　“知道么，我所有的故事，就在这里。”她指着自己手中的日记。
　　扬有些惊讶的转过头。
　　“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我以为您永远不会向人说这些事情。”
　　“因为我的戒心很强。”
　　“就我所知，一个人只有被深深伤害或者背叛过，才会这样。”
　　“如你说想，其实我曾经是个军人。”
　　“果然。”
　　“我是中国人，去德国留学的时候，才不过18岁。”
　　扬点点头，做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那个时候的我，眼中只有荣誉和实现自我价值。在你们男人的眼里看来，或许少了女人的可爱和柔弱。”
　　扬摇摇头。
　　“在军校的时候，我邂逅了两个改变我一生的男人。他们一个叫丹尼尔鲁伊特伯德希姆莱。一个是沃尔夫冯施陶芬贝格。”
　　“希姆莱，这个姓氏不是——”扬终于忍不住张口。
　　“是的。”她轻轻闭起眼睛。“只是那时候，你不可想象，他是多么的英俊而迷人。他极富才气和魅力，蔚蓝色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就像在与你跳华尔兹般调情。”
　　“你爱上了他么？”
　　“我开始一直在逃避他，因为我很怕爱上他，又因为无法掌握他而自我毁灭。但后来为了得到去柏林实习而继续留在德国的机会，我做了他的情人。”
　　扬沉默了许久。
　　“我想，这如果不是你为自己所找的去爱他的理由，便是无可奈何的命运。”
　　至于到底是哪种，只有神知道。
　　“在柏林时，我曾经为党卫军工作过，而丹尼尔在我的面前，也一点点揭开了他的本性。所有美好的伪装之下，只是不可理喻的兽性。”
　　“因为他杀人如麻，你便决定不再去爱他么？”
　　“不，爱并不是那样简单的事情，也绝不是任何逃避的借口。一开始，因为我们无法结婚，他不曾给过我安全感，如果再这样迷恋着他下去，我将放弃我的所有，包括我的尊严，而这是我最害怕的。”
　　“那么，关于另一个人呢。那位‘狼先生’？”
　　想起沃尔夫，她便不由自主地浮起微笑。
　　“其实，我和他的一切，都很平淡，也很不平淡。”
　　“但是你感觉到了幸福，对么？”
　　“是的。当我回过头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我的背后，那时我不明白，现在想来，这是他爱我的方式。”她轻轻闭上眼。“我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事情，便是他向我求婚的事情。”
　　“你确定你爱着他，而不是逃避到他的身边么？”
　　“我确定这不一样，如果只是逃避到他的身边，即使沃尔夫不会鄙视我，我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和丹尼尔在一起，我们需要太多的条件和前提，但是和沃尔夫在一起，我不需要任何除去爱其他的东西。”
　　“那么这两个情人，你更爱哪一个呢？”
　　“我不知道。爱情这个东西，它是那么善变而折磨人。我不可以说更爱哪一个人，只是在我们人生的某个时段，我们可以爱着某个人，而某些时候，我们又爱着另一个人。但无论如何，无论是怎样的形式，怎样的结局，爱，的确存在。”
　　“那么现在呢，你爱着哪一个人？”
　　“我和丹尼尔的爱情，早已经走到了末途，因为不知何时开始，我每次回忆，脑海中最终留下的只会是沃尔夫一个人的身影。所以那时，我便对自己说，啊，我果然爱着他。”
　　扬微笑起来。
　　“我想，我需要改变来时的话，其实您是个坚强无比的女士，因为您勇于追寻爱，也勇于为爱而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