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76、第四章

　　在漫长的旅途中，胡黛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抱着施特凡，轻哄入睡。可是任凭她怎样的说爱他，这个孩子始终睁着如同一汪湖水的蓝眼静静看着她。
　　她的内心如同被巨大的铁手紧紧揪住，眼中一片赤红。
　　但是她不舍得在孩子的面前掉下眼泪来，因为她是个母亲。
　　即使他听不到，但是她仍旧会让他知道自己爱着他。
　　即使他不见了，她也会耗尽余生去寻找他。
　　是的，因为她是个母亲。
　　她仿佛又回到了奥斯维辛大火的那一夜，漫天的灰幕飘零而落，她徘徊在生与死的灰色地界，身后有人追赶着她，远远的还听得到狗吠。
　　丹尼尔黑色军帽上骷髅标志冰冷铁青，一双鹰凖一样的眸子死死瞪着她。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她劈来。
　　如果没有爱，只有恨。
　　别无任何出路。
　　她僵直地立在原地，所有那些曾经美好的东西，颓然破碎。
　　她爱上过一个恶魔，并终身刻上了他的印纹。
　　待得逃跑的时候，忘记了退路。

　　她梦见自己全身是血，蜷缩在冰冷的雪地之中。
　　漫无尽头的白色淹没了一切，她伸出手，仅能看到自己微弱呼出的白气，生命虚弱至极，如同风中之烛。
　　远处哒哒有着马蹄的声音，骑士背着朝日的光芒，迎向她而来。
　　他轻轻地吟唱着，是熟悉的旋律。
　　是谁......是谁？
　　静静的听了许久，她终于微笑。
　　这是一首《莉莉玛莲》，哀婉的音调倾诉着缠绵的情愫。

　　无论在地球上哪个寂静角落,
　　我都希望梦中拥有你爱的唇.
　　当雾色早已将一切淡淡笼罩,
　　我依旧还静静站立在天窗边……

　　骑士跳下了马，他的动作潇洒依旧，如同记忆中那个优秀严肃却纯情温柔的异国教官。
　　他的披风扫过细雪，带来了至极的清香。
　　他俯下身，她却看不清他的容颜。
　　于是她颤抖地抚摸他的脸庞。奇异的，他的五官慢慢显现出来。
　　她注视着他湖绿色的眼眸，终于流下眼泪。
　　她叫着他的名字。
　　她爱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叫，沃尔夫。

　　胡黛琳是在汽车的颠簸下醒来的。
　　她睁开眼后，立刻警惕地环视四周。
　　然而身旁的年轻绅士抱着大鹅的样子实在过于滑稽，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杰瑞米扬瞪着一双蓝的眼睛眨啊眨，更像个孩子。
　　“长官——”
　　他只轻唤了一声，立刻在后者的瞪视下换了称呼。
　　“奥诺黛拉。”
　　“我睡了多久。”胡黛琳拢了拢头发，将披头的亚麻纱布掩盖的更加严实。
　　“您睡了十分钟。”扬看了看四周，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说。“放心，没有异样。”
　　此刻，他们坐在平民混杂的长途汽车上，四周都是各地方言的沙漠居民，白皮肤黄皮肤黑皮肤参杂其中。但是眼前这个年轻至极的菜鸟新人竟然对她说这样严肃的回禀命令的话题，实在有趣至极。
　　胡黛琳终于忍不住喷笑了。
　　“有烟么？”
　　年轻的先生掏出一支递给她，然后绅士地为其点燃。
　　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抽烟，扬忍不住道：“知道么，奥诺黛拉，刚才你一直在喊很多人的名字，但是最多的一个，是叫沃尔夫......那是个德国人么？”
　　胡黛琳转过头，不动声色。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探寻你的隐私。只是，您看起来是个很有故事的人。这趟任务是有生命危险的，我只是希望了解自己的同伴。”
　　胡黛琳轻轻闭上眼，那些记忆中的往事闪现在脑中，怎样也无法擦去。
　　她只好轻轻一叹。
　　“那么就先说说你吧，扬。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参与这场战......旅行？”
　　年轻的先生沉默了一瞬，慢慢开始道。“我的父亲是个英国人，母亲则是印度王公的女儿，这也是为什么我长的像中东人，因为我是个混血。我出生在伦敦，成长却是在孟买，因为父亲的家族并不承认我，所以我一直游走在两个国家，战争爆发前，我在伦敦上大学，恋人和最好的朋友都在德军的轰炸中死去。我便放弃了学业，投入了组织。最终到达这里.......”
　　虽然扬说的语气很平淡，但是胡黛琳知道，他省略的话，才是那些所有往事的真相。
　　这样的战争时代，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活下去。每个人的故事都是一场无可逃避的自我救赎。
　　她时常在想一些往事，但是关于救赎，她却是万万不可企及的。

　　“长官，你的故事呢？”
　　“我没有故事。”
　　扬有些义愤填膺。“只有我说，太不公平了。”至少他认为，他们是即将一起同生入死的同志，彼此的一定了解是必要的。
　　看到胡黛琳紧闭的双唇，他只好立刻打圆场。
　　“您做过军人是么？”
　　胡黛琳不置可否。
　　扬却好奇地挑起眉。“知道么，像您这样的女性我有幸接触过，那是个丈夫去了前线的妇人，她总是不拘言笑，把所有担忧的泪水藏在心里，后来有一天，那位男士战死的消息传回了镇里，她夜里举枪自杀了。”
　　她终于忍不住道：“我想我和她并没有什么共同点。”
　　“不，有的。”扬微笑起来的样子仍旧充满孩子气。“您和她一样，用冷漠伪装自己，但是内心极度不安脆弱。”
　　胡黛琳咬牙，每到这种时候，她都非常无奈这些洋鬼子不懂含蓄的美德。

　　“那么，总是有过深爱的人，或者深恨的人吧？”
　　在意识到自己再不发言，对方有可能口水泛滥成灾的可能性后，她只好侧过头认真的对他说。
　　“如果这次任务成功后，我们还有命这样坐在一起，那么我全都告诉你。”
　　就这样，年轻的扬先生沉默下来，直至抵达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