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75、 第三章

　　生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无尽的轮回。
　　而对于部落来说，迁移是唯一生存下去的保障。
　　干旱的时候，人们追逐着雨水和短暂出现的草滩。而战时，追逐的则是波涛下伪装的平静。
　　当村子再次迁移回一年前的旧址时，正是十二月，但曾经熟悉的环境已变为一片戈壁，风沙越发频繁地走过这里，带来秉冽的寒风。从北一直呼啸至南，如同奔涌的生命，永不止息。

　　在他记忆中故乡，每到这样的时节，都会下着鹅毛大雪，莱茵河上覆满冰霜，两岸的人们张灯结彩，在各自的门前立满雪人和圣诞树。然后在万众期待的圣诞夜，与家人共享火鸡和礼物。
　　年少的时候，他并没有分享的家人。所以他从未对着圣诞老人许过愿，但是不知为何，身处异国他乡，他却突然想要许一次愿。
　　沃尔夫静立在沙丘上，远方的夕阳即将淹没在天际的那边，余晖洒满整个沙漠，火红的沙海仿佛燃烧起来一般，这是接下来的漫漫长夜前最后的光明，人总是奇怪的生活，站在黑暗中，期盼光明。
　　尽管很多时候，光明那样漫长才会到来。但是从未有人放弃过它，因为潘多拉最后为人类留下的，便是希望。
　　他喜欢在这样的时刻想起记忆中的那道倩影，由心而发，无可阻挡。
　　关于她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都是他最深的珍藏。

　　回忆嘎然而止，却是因为村里放羊的孩子走过来告诉他有访客。
　　沃尔夫跳下沙丘，其实他已经观察了很久，远处充斥的沙尘早已告诉他，今夜的来者是谁。
　　果然，在他的归途上，人们尽量避免与他目光交接。当他回到舍普特老爹的住处，安德烈亚斯已经等了很久。因为这里的清真教徒禁止饮酒，老爹笑呵呵地拿出新做好的鸡肝，因为做法是直接放进水里煮，大约仅两成熟，便鲜血淋淋的盛进盘子里。所以安德烈的脸色很差。
　　沃尔夫边失笑地揭开口鼻处防风沙的白纱布，一边打趣道：“如果不吃下去，对主人家是很失礼的事情。还有，我的兄弟，你不用低着头只瞅着自己的手，我已经对老爹说过了，他不会再热情地要你带走任何你貌似看上的东西了，请放心。”
　　安德烈尽管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沙漠衣服，但仍旧难以遮去他的军人气质。
　　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来自异国的他们仍旧过于高大。
　　在一番眼神示意后，两个人走进屋子的深处。尽管知道村里的人不会懂得德语，但是他们仍旧必须小心翼翼，直到最隐蔽的地方才开始交谈。
　　安德烈是在他自飞机坠毁后的三个月才寻找到他的，彼时，他刚刚恢复记忆，身处这个偏僻荒凉的小村庄，幸而好心人的帮助才活了下来。
　　他内心知道安德烈为何这样固执地寻找到自己，除却名义上的手足情，其实，他知道自己的兄弟正经历着怎样的抉择。
　　对国家和荣誉的抉择。
　　这不仅仅是代表着他们这一代少数人的迷茫和悲剧，更是一个民族唯一的希望。
　　这个发起点来自军中的少数派力量，目的很简单，便是拯救德意志。
　　但是从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些发起人所组织起来后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每个人都是一个螺丝，每个人都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们彼此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却有着最隐秘行动和极度可怕的“反叛”。

　　“这一次又有新任务了。”安德烈掏出怀中的烟盒，交给兄弟。“你独自行动，去接应一个传令官。”
　　沃尔夫低头看着手中的烟盒上的英文字母，略微讶异：“客人来自英吉利？”
　　“是英联邦的秘密组织，这个反抗组织很大，直接和盟军联系。为了我们的目的，不得不配合他们，只要他们顺利接应走了自己想要的人，我们便会得到一定的信息回报。”
　　沃尔夫沉默许久。
　　“我以为你永不会让我离开这里。”
　　“不要这么说......我失去过你一次，并不想再经历一次。”安德烈深深看着自己的兄弟。“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沃尔夫，你要现实，她已经死了，即使你去寻找，也不见得会找得到她的尸骨......这场可怕而错误的战争风暴已经带走了太多我们爱的人，所以必须尽快结束它。”
　　“但是任何一个人，都不及她......”
　　沃尔夫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他的悲伤那样深刻，仿佛刻入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安德烈仅听了一半便在无法强迫自己再听下去。
　　他知道沃尔夫的所有想法，但是，不能每一个人都丧失理智。
　　必须有些人坚强下来，去结束一切。
　　“相信我，沃尔夫。向恶魔们复仇的日子并不远了。”
　　“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放过希姆莱。”沃尔夫慢慢攥紧手中的烟盒，青筋纠结。“向上帝发誓。”
　　安德烈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临去前，他在心中默默念着。
　　——一切为了德意志。
　　所以，请原谅我，我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