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69、第三十二章

　　她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尤迪特垂下头，淡金色的额发遮去了他的眼睛。
　　“在军校留学的时候，我受了很严重的伤，那时我真的差一点死去，所以你们接到我的死亡通知，也并非仅仅是一场骗局。”
　　她咬牙，沉默不语。
　　他倏地抬起头，冷冷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愤恨。
　　“你不相信我？”
　　他突然拔高而如此易怒的声调吓了她一跳。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说过话，陌生而可怕。
　　待得她伸出手想要去安抚，弟弟却已经远远避开了她。
　　“离我远些。”
　　“对不起，如果我刚才说了什么伤害你，天培......原谅姐姐。”
　　“你没错......”他喃喃着，却又突然大声嚷道：“不，你错了，你错了！”他反复着这个词。“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我们来好好谈谈，你内心真正的想法。”
　　“说什么？作为一个优秀的人种的后裔，慈悲既是软弱，软弱既是失败！”他大吼出声。“我不许你来迷惑我，更不许迷惑施特凡！”
　　他看着她的模样，仿佛是一个仇人。
　　她被这一连串的变化惊呆了。
　　自重逢以来，他一直在她的面前扮演着记忆中的好弟弟角色。然而她内心的某一处一直知道，这一切都仅是表象，分离了近十年，离奇的身世和遭遇，弟弟的一切几乎已经成谜，即便她想要去了解去关怀他，却仍旧挽回不了命运刻在他心灵上的伤痕。

　　胡黛琳忍住眼泪，站起了身。
　　她直视着他，毫不避缩。“你真的确定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吗？”他的话就像一个真正的纳粹，毫无理喻、唯我独尊、自私可怕的恶魔！
　　“我确定，这一直是我想要说的心里话。”第一次，他蔚蓝色的眼眸毫不掩饰冷酷。“一直以来，过家家酒的亲人游戏已经到头了，姐姐。”
　　她终于明白什么一般，朝着他缓缓摇头。
　　“......你永不会让我和施特凡离开这里的，对么？”
　　“不，只有我和施特凡离开，你，必须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和施特凡唯一的牵挂。我们的亲人，我们爱你。”
　　她的心如刀割，从未想过有一天，最亲的亲人会这样决绝地抛弃她。
　　任凭她再坚强，眼泪仍旧止不住地流下。
　　“我从不知道，爱一个人竟是送她去死的理由。”
　　尤迪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她的眼睛。
　　他要让她知道，他是真真切切地决定地要完成这件事。

　　“为什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的道理，天培。”
　　“一个帝国的军人，优秀的人种继承者，是不需要怜悯和慈悲甚至任何人性弱点的——而你，只会成为我和施特凡的绊脚石。”
　　“一个帝国的军人？天培，你忘记我们真正的祖国是中国了么？”
　　“你竟还在说这样天真的话，姐姐。难道你忘记了小的时候，因为我们不同于别人的外国人相貌，是怎样遭受着欺凌么？下人看不起我们，那些各房亲戚因为我们是私生子，百般凌辱。那些所受的侮辱和挨罪的日子，你都忘了么？”
　　“可是我们还有母亲——你难道想要否定自己从未得到过爱么？”
　　“爱.....”尤迪特喃喃着。“我不需要爱，爱是世界上最脆弱最刻薄的东西。”
　　“你为什么这样说？”她反驳他。“为什么你可以这样的扭曲自己，还记得那一年你留洋，临别前，在我和母亲面前是怎样说的么？你说你终会归来，要保护我们，并且最重要的是报效祖国！难道那只是你年少的谎言？”
　　“那不是谎言，姐姐......你以为母亲真是因为舅舅的死讯而惊痛过度辞世的么？”
　　她被这突然的话题惊得忘了呼吸。
　　“你是什么意思？”
　　“母亲......她是死在我的面前的。”
　　“不可能！难道你是说......你回去过？”
　　尤迪特低下头，沉入回忆。
　　“37年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也被以留学的名义送来德意志，那一年我九死一生地从宁芬堡宫逃了出来，回去中国想要找你和母亲。而那时候日本人占领了大片的河川，整整六个星期......他们在金陵烧杀抢掠，南京城无论妇婴还是老幼，没有一个肯放过。我以为外祖父全家都随着国军迁走了，于是一直追着他们，然而我却始终不见母亲的身影......”
　　胡黛琳惊呼一声，死死捂住了口鼻，眼圈惊恐地瞪得大而红。
　　“我得知他们竟抛下了她一个人，只因为她不再有任何利用价值，是个只会败坏‘家门声誉’的女人......”
　　“母亲到底怎么样了！你快说！”她冲上前不顾一切地晃着他的双臂。
　　他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一般，背着身缓缓舒了一口气。
　　“因为我的样貌，日本人以为我是德国人，便没有杀我，我借机潜回了城，在老宅子里发现了母亲......母亲，母亲她......”尤迪特的脸色倏地又惨白起来，口鼻都开始不断流血。
　　她惊愕至极地看着他。
　　“你真的要知道么？”
　　胡黛琳怔怔看着他的血，忍着刀割般的心痛，慢慢点头。
　　“母亲被他们□□后做成了人彘埋在土里，每日，他们在她的身上排泄，还说这是肥料......哈哈哈哈。”最后，他狂癫一般大笑起来。
　　胡黛琳剧烈地发抖。
　　“你说谎，你说谎！”
　　“你知道么.......他们说我是间谍，把我也埋在母亲的旁边。母亲的血和排泄物全部漫了过来，第一天我很害怕，我甚至不敢看母亲，第二天我很没出息地一直在哭，第三天......他们都说母亲死了，可是我明明听到母亲对我说话，夜里我就那样依偎着她，想着她常对我唱的那首歌......”
　　“你......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就算是章子简生前他也没有讲过......你是骗我的，对么？骗我的！”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杀了他——因为他心软没有肯对你说出全部。”
　　她无法控制地尖叫起来。“你说谎你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