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70、第三十三章

　　看到姐姐发狂的样子，尤迪特却反而平静下来。
　　他抿了口桌子上的白兰地，语气异常平稳地微笑道：“那之后，终于轮到了我，日本人先是阉割了我的□□。我的下身都是血，那玩意儿被他们踢来踢去，最终扔到了火里烧掉。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却被‘白色城堡’派来找我的德国人救走，之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直至回到柏林，母亲的亡魂仍旧在我眼前闪现，有的时候她进入我的梦中，张着没有舌头的嘴想要对我说什么，可是，每一次我都没有听到。”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仍旧助纣为孽，加入了纳粹党？”
　　“不，你始终不了解我，姐姐。我并不痛恨日本人，也不痛恨那些见死不救的宵小甚至是抛弃母亲和我的外祖父他们，我只痛恨我自己，因为我的弱小，才会得到这样多的惩罚——弱小即使罪，自然连生存价值都没有。”他的话她似曾相识，待得冷静下来，才回忆起丹尼尔也曾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于是，她立刻反驳：
　　“你只是被纳粹党和那些人种优越论洗脑了，你凭什么去决断他人的生命？”
　　“因为在这里，我——就是神。‘白色城堡’所拥有的先进医学技术，让我可以创作更多的奇迹。那一切超越了一个人所能创造的最高成就！”
　　“那不是奇迹，你的‘成就’建立在无数人所牺牲的生命和尊严之上，这些灵魂一天不得安息，你便永无法让那些成就得到真正的意义。所以天培——你，比上帝残酷。”

　　他始终站在距离她五步远的距离，冷冷打量着她。
　　她擦去眼泪，朝他伸出手。
　　“过来，让我抱抱你。”
　　她的模样就像小时候，她每次哄着他入睡时的习惯动作。
　　“回到姐姐的怀里，不要再说你得不到爱，我们忘记那些可怕的事情，三个人一起活下去好么？”
　　他微微颤抖地走上前抱住了她，终于留下眼泪。
　　“太晚了，姐姐。一切都太晚了。我必须杀了你——海因里希希姆莱已经抵达奥斯维辛，即使我不杀了你，为了他的侄子，他也不会放过你。所以，你还是死在我的手上吧。”
　　“不，不。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杀我，否则你又为什么要将我自丹尼尔手里救出来？”
　　“把你挖出来的人其实并不是我。”
　　他淡淡地陈诉，她大脑一片空白，不敢去细想究竟会是谁。

　　当他将这一切残酷的事实以如此悲伤而温柔的语调说出，相似的就如同丹尼尔。
　　她止不住地颤抖。
　　因为，她太知道这种谎言了。

　　“......那不过是借口，不要用你那些扭曲的谬论来敷衍我，你只是想要得到施特凡，对么？”
　　“你始终不明白，姐姐。......知道么，你是心是慈悲的。慈悲只会让人懦弱失败。”
　　“是的，我不明白，永不会明白。因为，我不会将施特凡交给你的。”

　　“可惜，你没有选择。”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露出一丝悲哀的微笑。
　　那一刻，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鄙视以及杀意。
　　她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她来不及逃开，已经被他死死抓住。
　　“姐姐，秘密还没有完全揭开呢，起码在你死前，我要让你亲眼见证这里的一切变革，这是属于雅利安人种的伟大胜利！”

　　他强迫将她拉走，他们穿越漫长的走廊，来到临近的巨大地下空间。
　　恶臭和呛人的热气迎面袭来，她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巨大的尸山堆积成灾，焚尸炉层叠耸立，仅有几个沉默的囚犯穿着蓝白相见的条纹囚服，低头用推车将尸体反复丢进炉子里。骨灰不断地飘落，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被牢牢遮掩。
　　恍然之间，她感觉自己身处冥府。
　　“你的伟大胜利......就是指这场大屠杀么？”她颤抖地道。
　　“这些都是犹太人，清除了他们，世界才会平静。”
　　“因为他们弱小么？”她轻轻闭上眼。“那么我呢，属于弱小一边的我，你准备怎么解决我？”
　　“你是我的亲人，我让你自己选择。”
　　她冷冷微笑。“那么把我扔进毒气室里吧。我害怕一个人......”
　　他面无表情。“我很开心你想开，姐姐。”
　　接着，他拉着她走出地下，一直来到被灰黑色占领的地面，在这个犹如地狱般的人间，她最后一次仰首探视天空。
　　灰色的天空又被焚尸炉的烟筒里喷发而出的“雪”所占领，这一次，她终于知道了那是什么。

　　人到临死的时候，总是奇异的会回想起很多事情。
　　她想到自己还没有看施特凡最后一面，如果得知今天她会永远地被埋葬在这里，母子分别的时候，她应该多亲亲他。
　　她又想到了沃尔夫，他与她第一次共舞《莉莉.玛莲》时的英姿，以及他最后转身的瞬间，他朝着她大笑着......她始终没有和他说过再见。
　　再见，再见，今生不见。
　　她的眼泪滚了下来，抬起眼的瞬间，看到了丹尼尔。
　　他拄着拐杖，站在冰雪之间，这灰色的天地，犹如人间地狱，他屹立其中，SS黑色军大衣的袖臂上，鲜红色的卐字标志刻入骨髓。
　　此时此刻，他在她心目中已经化为最深的恐惧和邪恶，至死不休。
　　尤迪特冷笑，站定脚。
　　“不和你的丈夫告别么？”
　　她再次擦去眼泪，不肯让这群恶魔看到她一丝的恐惧和悲伤。
　　最后，她说。
　　“那已经毫无意义了。”

　　丹尼尔看着他们的背影，缓慢地自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简洁的银色打火机，他轻轻地拨动着，轻轻发出“啵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