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41、 第四章

　　她别开了头。
　　他却不容许，轻易地掰了回来。
　　这一次，她决定正视他，以及自己。
　　“丹尼尔，这并不是我要的关系。”
　　他眯起眼睛。“可我们只能是这样的关系。”
　　“知道么，我曾经多么的悔恨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开始不断地逃避你，并且否定你，甚至想要否定自己爱过你这个事实。可是现在我明白，这都是无谓的挣扎，无论如何，我那么地爱过你，否定你就是否定全部，这毫无意义。”
　　他冷笑。
　　“够了。”
　　“丹尼尔，这不公平。你要我包容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罪孽和兽性——可是，你又能做到么？”
　　“如果我不够包容你，那么我早在你和施陶芬贝格中尉离开时，便一枪杀了你。”他几乎咬牙切齿。“你还要我怎样？”
　　“他已经死去了，这些话毫无意义。”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你知道——除了我你别无选择。”
　　“再次屈服于你，抑或选择崎岖的生存之路，这我很明白，但是丹尼尔，屈服，只需一次就够了。”
　　“你总是逼着我恨你，亲爱的。”
　　“但我并不恨你，丹尼尔，你是我孩子的父亲。而现在我只想要活下去，这样的谈话，这将是最后一次。”
　　“离开我，你将在这个集中营无法活下去。”
　　“那么放了我！”
　　他挑眉，淡淡地看着她。

　　“我知道，丹尼尔。你不会让我死去。”她轻轻眨动着长睫，异样的疲惫。“你只会让我痛苦地挣扎，却不会允许我死去，你就是这么残酷的男人。”
　　“你错了。我只是希望我们一家团聚。”
　　“所以你亲手将我抓紧了集中营？”
　　“你只看到了这里的苦难，却看不到这里的变革么？”
　　“这里？这里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我只看到了满地横行的野兽和羔羊！”
　　“外面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至少在这里，我可以保护你。”
　　“别撒谎了，我知道你心里恨着我。”
　　“再谈下去毫无意义。”他半仰着头。“你可以离开了。”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等下。”他复叫住她。“如果有什么麻烦，你知道我在这里，你怀着孩子，任何事不同以往，不要勉强自己。”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复又匆匆迈开。
　　房门砰的一声回归原位，丹尼尔瞪着那扇无言的门，突然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他眯着眼睛，自言自语。
　　“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吻，我的小乖。”

　　胡黛琳随着拉莫娜走回营房，里面的人都被强制性命令劳动去了，因此空无一人。
　　拉莫娜站在她的身后，递给她一块黑麦面包。
　　“你不应该和希姆莱少校硬碰硬，这对你没好处。”
　　她微讶，刚才光顾着和丹尼尔争执，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军衔升迁了。
　　但是这不是重点。
　　“我和他的事情一言难尽，复合是不可能的。”
　　“不要这么说，上帝都看得出他在乎你，否则也不会从军校生涯起，和你纠缠这么多年，说实话，这让我很意外。希姆莱少校前途光明，又很得元首器重，从不乱搞男女关系，又对帝国忠心耿耿，你究竟是对他哪里不满？还是......你还在想着施陶芬贝格教官。”
　　突然提起沃尔夫，胡黛琳只觉得心中酸痛，那种漫无边际的折磨让她忍不住湿了眼角，可是她倔强，不肯让拉莫娜看出她一丝一毫的软弱。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面包，不发一言，麻木地放在口中咀嚼。
　　可是仅咽下数口，便伏到一旁剧烈地呕吐起来。
　　拉莫娜冷眼看着，最终沉默走开。
　　胡黛琳吐完后，爬到了最近的一个简陋木板上蜷缩起自己。
　　也许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自作自受，可是她明白。这已不单单指着丹尼尔所说的，她的尊严问题，而是涉及到另一个男人。
　　直到失去他，她竟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爱他。
　　多少个日夜，她不敢允许自己去想念他，甚至仍不敢相信，他已死去。
　　她已无法重回丹尼尔的怀抱，因为她不是那样的女人，也因为沃尔夫。
　　至少此生此世，她曾经那样的爱过，一切已经足够。

　　她慢慢抱住自己微隆的肚腹，轻声道：“宝宝，你会恨我么？”
　　她静静听着远处操场传来的集合声，以及德语粗暴的训斥，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差点忘了，自己已身处地狱，其他的，全都已不重要。
　　因为这里，泯灭所有人性。

　　胡黛琳睡了极不安稳的一觉，醒来的时候，正巧是女囚们返回的时间。
　　只见每一个人都极疲惫地搭拢着脑袋，她仔细看了每个人的面孔，观察下，这个营房的外国人居多，犹太人反而很少，也就是说，似乎并不属于灭绝营。
　　然而大多数的人表情迷茫，她想，或许是因为她们并不知道这里的所有真相。
　　胡黛琳正在沉思，有人走到了她的身旁。她抬头，发现是个黑发黑眸的犹太少女。
　　她站在她的身旁，表情复杂。似乎对她好奇，还有一丝仇视。
　　胡黛琳当然不会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对自己亲切，可是，并不是每个陌生人，都会给她如此强烈的感觉。
　　“你占了我的床铺。”
　　蓦地，少女低低道。

　　胡黛琳恍然大悟，忙不迭站起身。
　　“很对不起。”
　　她立在原地，颇有些尴尬。
　　少女很疲惫地坐到床铺旁，抬头看到她微隆的肚腹，有丝犹豫，最终低头道：“如果您需要休息，可以做到我的旁边。”
　　她微笑地坐到粗糙的床柱旁，因为劳作的囚犯回来，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汗臭味。
　　旁边的犹太少女在偷偷打量她，胡黛琳不动声色。
　　最终，还是对方先开口。
　　“我叫做翠蒂罗思柴尔德，是波兰人。”
　　既然对方自我介绍了，她只好自我简介一番。
　　然而对于波兰语，她仅会这些了。
　　对方似乎明白她不会波兰语，竟用德语开始交谈。
　　“您受到了很好的教育。”胡黛琳由衷夸赞道。
　　少女有些羞涩。“不，德语是我来这里后自学的。我的父亲是个犹太拉比，他......并不喜欢德国人。”
　　“那么只能说您十分聪慧，对了，您的德语带些巴伐利亚口音。”
　　少女低声道：“因为我喜欢的人......他是慕尼黑人。”
　　胡黛琳惊觉自己竟在无意中窥视了他人隐私，有些尴尬地立刻保持沉默。
　　少女半抬起头看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很惊人。
　　“请问，您和希姆莱少校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