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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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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9月第三帝国绥靖国波兰
漫长的荒原上,闷罐货车一路南下,仿佛没有尽头般向前行进。
胡黛琳静静站在铁窗前,半抬着脸仰望着黄昏的天空,大片的灰幕降临在荒原的另一头,这里仿佛是途经的死亡地带,不见任何人影,甚至毫无生气。
九月份的中欧入夜后温度差异巨大,寒冷可以打破任何一个犹乞求着希望之光的人。
这是她在火车上的第三个日夜,她用一天来思考所处环境,一天来试图回想,尽管换来的是无尽的痛苦,但她不得不。
而今天,她只是仰望着天空,无论是日光还是星夜,她都毫无感觉。
闷罐车只有三四十坪大小,却足足挤满了百号人,每一个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一个都沉默的可怕。
从他们的交谈中,可以听的到各国的语言,德语、波兰语、捷克语甚至是法语。
德军自去年九月开战,先后占领了波兰、捷克斯洛伐克、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法国等西欧国家。
战火蔓延的出乎所有人预料,即便是英伦三岛和巴尔干半岛,也转瞬之间陷入了战争的魔手。
四处都是哀鸿遍野,人们在血与泪中苦苦挣扎。
当她蓦然醒来时,竟然同样身陷其中,并且......失去了沃尔夫。
她仍不敢相信,他就那样死去了。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会有如此之多,此时此世,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悲痛。
深陷囫囵的感触并不好,整列火车在三个日夜中,德军没有给过任何水和食物,厕所只是一个小桶。
除却第一个装粪的水桶有过半桶水,却被哄抢洒后,人们忍受着寒冷饥饿和恐惧。
所有人或许都在搭上这辆死亡列车前有着不同的经历,可是他们彼此知道,今后的命运在每个人的面前,都会是一样的。
胡黛琳转过头,视线一一探过人们的面孔。
这里有平民,有革命党,有犹太人、斯拉夫人,甚至东方人,也不只她一个。
那是个面目慈祥的中年妇女,数次的眼神交流后,对方伸出了友爱之手。
“孩子,你的脸孔有东方色彩,有父亲或母亲是中国人么?”
胡黛琳没有说话,似乎已经遗忘了言语能力。
中年妇女却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听得懂,仿佛只是想要找个人倾诉,于是她开始自言自语道:“我叫做谭艾瑛,你可以叫我谭阿姨,我的丈夫是个波兰人,我们生活在比利时,共同工作于布鲁塞尔皇家乐团,他是钢琴家,而我是长笛,常年巡回演出。儿女都大了,已经不在身边,大儿子上了前线,上个月的时候接到了阵亡通知,小女儿带着外孙女专程来布鲁塞尔看我,却在途经布鲁日市的时候,受到德军的空袭......”
妇女再说不下去,胡黛琳侧过头,慢慢牵住了她的手。
“孩子,你的丈夫呢?也在车上么。”
她张着口,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对方拍拍她的肩,两个人沉默地抱在一起。
火车在午夜时分经过了一座城市的边缘,车厢内的人隔着细窄的窗口,看着远处的灯红酒绿,平凡的人间,却为何突然离他们那么的遥远。
谭阿姨突然道:“那是克拉科夫,我们仍在往南走。”
胡黛琳看了许久,最终轻轻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角落的人群在哭,才知道昨夜有人自杀了。
德军并不接收尸体,只在短暂的休憩时,从窗边往里望,看到横尸后还仿佛怕是没死透般,朝着尸体开了数枪,枪声刺痛了亲人的心。
而换来的,仅是敌人的大笑。
即使是同一车厢,去往同一目的地,接受同样的命运,人与人之间仍充满了矛盾和压迫。
胡黛琳亲眼看到有人剥夺他人的衣服保暖,以至于那人却被活活冻死。
她觉得没有任何正义以及道德的约束有足够的说服力,在这样荒谬的时代这样残酷的境况下,她甚至没有站出来的任何说辞。
因为为了活下去,同类相残是那般的顺其自然。
可是她仍觉得悲凉。
因为她仅问了自己,如果兑换角色,她为了活下去,是否也会这样做。
不违心的答案,将会是那样丑陋。
可是她记得沃尔夫的话——活下去。
只这一句,却为何会这般沉重。
火车行进的第五天,终于有人掰开了车厢地板,趁着夜色跳下了三四人,在飞速行进的火车上做这件事,死亡的可能性极大,但是比起德军的恐怖和未知的命运,人们选择了九死一生。
唯有一个少年,逃入了夜幕,却被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被车厢上的德军开枪打死。
人们自此丧失了逃亡的热情,第二天正午,车厢被一一打开检查。
自杀者的尸体被拖出暴晒,人们罗列站成一排,德军军官也许怕死人太多不好交差,只打死几个倒霉者进行示威后,又将人都赶回车厢,以铁链紧紧栓住了大门。
如此经历了第六个日夜,火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寒冷饥饿以及恐惧带走了很多人的生命,活下来的也已奄奄一息。
火车停罢的时候,四处传来熟悉的狗吠。
胡黛琳随着人群被赶下车,四周皆是密布的电网,昏黄的灯光自半高的电杆上慢慢照下来,映出了一副森冷而肃杀的景象。
她饿的使不出任何力气,轻轻喘着,吐出的哈气很快在冷空气中凝结。
穿着黑色的党卫军制服和长靴,手执鞭子的女看管,以德语粗鲁地嚷嚷着。
“男女各一排,老弱一排!”
有走得慢的将会立刻被鞭打,经过胡黛琳的面前,用力拉着她的短发,将她拽出队伍。
“我说过老弱一排!孕妇同样!”
她被推入一个老人的怀中,那个老人慈爱地抱住她,并礼貌地询问是否有事。
她的表情满是迷茫和痛苦,匆匆看了老人一眼。
那是双已被岁月磨砺浑浊的蓝色眼睛,似乎在沉默而矜持地注视一切。
冰冷的哨声伴随着巡逻的警报声以及杂乱的狗吠声响彻一片,今年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垂落下来。
她在苍茫之间抬头仰望,只看得到废旧工厂门栏上,扭结的青铜成一串悚然的哥特字体:
ArbeitmachtFrei(意为:劳动使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