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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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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野外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四处游走着。林子里不时发出枪响,沃尔夫猜测是犹太人反抗军的余党逃进了林子里。
丢了行李和地图,他们唯有靠着月亮,直到第三天才走出这片林子。
误打误撞的,他们竟来到东部边境城市齐陶,这座位于尼斯河左岸,邻近纳粹德国以及捷克斯洛伐克的波兰城市。
因为身上没钱,沃尔夫和她只有找了红十字会的教堂度过第一夜。
胡黛琳因为连夜赶路得了重感冒,幸而有热心的医护人员为她打了针剂。过多的求救者使得教会拥挤不堪,她依偎在他的怀中,头脑昏沉不已。
沃尔夫喂了她一口水,温柔地抚摸她柔软的发,然后印下一吻。
她好久没有如此安静而仔细地注视他湖绿色的眼眸,不由得微笑。
他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突然对她道歉。
她不明所以。
沃尔夫的表情很别扭,吞吐半天,才道:“......奥诺黛拉,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她抓住他的手,表情有些悲伤。
“沃尔夫,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他低下头,轻轻将脸贴在她的额头上,最终,他深深吻了她。
她颤动的睫毛有些卷翘的可爱,他想起了曾经无数的夜,他幻想着她在他的怀中,而如今,他终于得到了她。
无尽的感慨在胸前中徘徊,有某种激烈的感情即将吞没所有。
他竟是这样爱着她,不惜一切。
有人走到他们的身边,沃尔夫抬起头,才发现是红十字会的管理人员,正在进行人口登记。
他谎报了两个人的名字,那位满脸慈善的管理人员看到黛琳挺着肚子,用波兰语恭喜一番。
人群的角落有人开始唱歌,注目而去,才发现是在结婚的青年夫妻,胡黛琳看着一无所有,甚至衣服都满是补丁的夫妇二人,他们互视的表情是那般的隽永温馨。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深深相爱,无论是怎样的世道,也止不住人们追求爱和幸福的脚步。
她不由得泪流满面。
沃尔夫用拇指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然后调皮地朝她眨眼。她看到他自怀中掏出一本黄油纸包裹的日记,然后在她的面前缓缓打开。
她发现这竟是他曾在她去柏林实习时送的日记本,除却纸张略带泛黄,根本空白一片。
只见沃尔夫咬破了手指,慢慢地涂抹纸张,奇异的是,纸张上慢慢呈现了一副副肖像画,是用谍报科特制的墨水画成的,画里的人物皆是同一个,那便是她。
她想起两个人在布拉格时的赌,他曾说,当她能译破这个日记本,他便会向她求婚。
如今,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虽然这并不是他们之间的唯一一次求婚,她却是第一次如此感动。
爱有时并不见得是共同快乐,在苦难面前,拥有爱是如此难得。
他原来一直将心头的她画在日记中,亦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想要表白,亦或许,这便是他沉默爱她的方式。
但总之,他爱她。
对她来说,即已足够。
沃尔夫将唇贴在她的耳畔,仿佛在哄着一个婴孩般,异常认真地道:“我们结婚吧,奥诺黛拉。”
她抓住他流血的指头,含入了口中,笑着瞅着他,慢慢点头。
不远处的新婚夫妇在神父的祈福下开始发誓:
——诚实遵照上帝的旨命,你将和她生活在一起。无论在什么环境,都愿意终生养她、爱惜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直至死亡。
——我愿意。
沃尔夫微笑着在她耳畔低声念着。
——我也愿意。
胡黛琳流着泪,将头抵在了他的额上。
即便没有世俗的礼仪,也没有任何见证,但在上帝面前,他们发誓。
这便是他们的爱情,无需任何轰轰烈烈,只需真挚。
他亲吻她,低叫了她的新名字。
“奥诺黛拉冯施陶芬贝格夫人。”
她少见地乖顺,轻轻依偎在他的怀中,柔声道:“是,我的老爷。”
沃尔夫哈哈笑着,将她抱紧。
她有些害羞,扭捏地擂了他胸口一拳。
待得胡黛琳褪了烧,已是三天后。沃尔夫带着她走出红十字会。
两个人牵着手来到市区中央,果不其然在一处党卫军行政办公楼的隔壁找了本城最大的一间银行,沃尔夫让她等在街道的对面,胡黛琳不肯和他分离。
他只好道:“我在苏黎世银行的账户还有些存款,现在我们身无分文,我只能进去找个律师办理手续,如果你跟着我会被人怀疑的,并且,手续会很漫长,你坐在这里等我。”
她并不想他为难,可是莫由来的不安感袭上心头,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仿佛这一别就将是永生永世。
沃尔夫失笑,拍了拍她的手。
“听话......我们很可能被通缉,到时候假若我被抓住,起码你可以逃跑。”
“我们是夫妻,要共患难。”
她噘着嘴,沃尔夫却始终摇头,不同意她。
最终她还是倔不过他,只说如果一个小时他还没出来,她便进去,即便是被抓,她也要和他一起。
沃尔夫点头,将她按在碎石人行道的石凳上,然后她坐在那里,深深看着他的背影。
他挺拔的身型在人群中那样显眼,她并不容易遗失他。
她看着他跑过了马路,在街对面朝自己摆手,仿佛是在安慰她不会有事。
她点点头,朝他微笑。
她看到他转过身,却又很快转回来。
隔着大街,她犹听得见他的大喊。
他叫着她的名字,傻气的可爱。
“等着我,我的‘奥诺黛拉冯施陶芬贝格夫人’。”
她噘着嘴,仍旧是害羞的,甚至不敢看行人探来的视线。
大约坐在原地十分钟,刺耳的警报突然响起。
她惊恐地站起身,只见街上的行人开始惊慌失措地奔逃。
她不会忘记这个在布拉格空军基地听过数遍的声音——是空袭警报!
转瞬之间四周已成了火海,她匆忙之间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空投的□□朝着街对面的银行砸下的瞬间!
巨大的爆炸淹没了一切,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甚至连去喊沃尔夫的名字都成了奢侈,灼热的火蛇吞没了一切,凄厉的尖叫还有瓦砾的破裂声,都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
她瞪着眼站在原地,犹不可相信,然而一阵昏眩袭来,眼前很快被黑暗所侵袭。
她就这样倒在了地上。再醒来,是在剧烈的颠簸中。
她睁开疲惫的眼帘,只听到巨大的震动声自身下传来,四周都是人,站立的人们。表情或惶恐或麻木或悲伤或愤慨,她寻找了一圈,却没有沃尔夫的面孔。
她突然想起了发生什么,在这个逼仄的车厢艰难地站起来,哑哑不能语。
她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她不敢相信沃尔夫死去了!
她呜咽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嚎,奋力先前迈出一步,才发现车厢是在行进之中。
人们奇怪地看着她,拥挤不堪中,有人推了她一把,她向前扑到了布满铁刺的囚窗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苍白的手被火车淡白的蒸汽所掩盖。
她发疯一般尖叫着沃尔夫的名字,车厢上守卫的士兵听到她的叫声后便开始放枪示威,紧接着以德语粗鲁的咒骂。
火车无情地行驶过异国陌生的大地,她自泪眼朦胧间蓦地看到飞速闪过的路牌,上面赫然写着——
“Führende nach Auschwitz”
通向死亡之路,奥斯维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