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35、第四十八章

　　斑驳的日光映入巨大建造物其中的一扇老旧格子窗，灰色的幕帘旁，黑色军装男子慢慢吸着烟，看着夕阳落入不远处的教堂堡顶。
　　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随着时间的流逝渐变深邃，毫无表情的完美侧脸在来人走入办公室的瞬间机警地转过头。
　　尤迪特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背手来到丹尼尔的身边，然后探究般盯着他的脸。
　　“您来找我，是不是代表您已经知道了。”
　　丹尼尔捻熄烟。
　　“似乎您并不惊讶。”
　　后者缓慢抬起头。“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毫无‘惊喜’可言。”
　　“那么，说说你的来意吧。”
　　尤迪特坐入黑色的大座椅中，十指交叉放置胸前，轻轻转动着无名指的古银色骷髅戒指。白皙清秀的年轻脸蛋上浮现着紧抿的嘴角，似笑非笑。
　　“你，不想要复仇么？”丹尼尔冷笑。“——对那个男人。”
　　尤迪特依旧面无表情。“此话从何而起。”
　　“从你与施陶芬贝格，在白色城堡的往事说起。”
　　“够了。”尤迪特站起身。“你究竟想要怎样？”
　　“你要知道，我是个欲望很深的男人——所以独占欲和嗜杀欲同样重，但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多，而你的姐姐，就是其一。”
　　“得到她，你需要付出代价。”
　　“那么代价是什么？”
　　“......她和你的孩子。”
　　丹尼尔沉下脸。“此事，绝无可能。”
　　“那么，你永远别想追回她。你我都知道她的性格，即使你把她抓回来，或是拆散他们，都无可挽留她的心。”
　　或许是因为他明白他说的都是真话，因而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
　　尤迪特眯着眼。“我并不贪心，只要你们的长子。”
　　“......你会后悔的，红J。”
　　“那已经无所谓了。”他露出狡黠的笑容，如同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你知道么，这世上有很多种羁绊。”
　　丹尼尔并不想听他讲下去。
　　“......但是爱情，却是最脆弱的一种。”
　　“这句话我相信。”
　　“你，以及施陶芬贝格中尉与我的姐姐，你们的羁绊，却又不仅仅是爱。”尤迪特仿佛黑暗中的洞察者。一字一句叙述道：“然而无论是怎样的羁绊，我都会让一切淹没于黑暗！”
　　最后一句，他用的是中文，丹尼尔却仿佛听懂一般，遥遥朝他盼来，蔚蓝色的眸子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胡黛琳和沃尔夫两个下了船，借着夜色来到捷克斯洛伐克边境，因为现今战事的如火如荼，每个过境的人自然受到严查。
　　她的身体自怀孕后便开始经常性不自然的发烧，沃尔夫只好带着她找了个私人医生，因为药品都是严格限制规格供给的，他花了大价钱才只是弄来了几瓶维生素。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的身体，问他□□办理得如何。他只说有路子，但是需要时间。
　　他们的路线很分明，经过捷克斯洛伐克边境只是前哨站，他们必须穿越波兰、芬兰、瑞典等国，最终到达中立国瑞士，而其中很多地方早已拉成了战线。
　　沃尔夫是个标准，做什么都很有计划性的德国人，她喜欢在他身边时的安全感，而她知道，他也依赖她。
　　□□始终没有办下来，而他们的异乡人身份在这个边陲小地又过于显眼，于是他们只好搬离小旅馆，找了户乐意接待他们的普通农户。这户人家是个德裔的捷克斯洛伐克家庭，老妇人的丈夫去世后，她再嫁到这里，带着三个儿子，最大的三十二，最小的才十三。而两个大儿子三个月前已经被征兵处带到了前线，妇人守着丈夫和小儿子，以及不大的农庄，唯有前线儿子的来信是最大的欣慰。
　　沃尔夫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只求得照顾好他怀孕的“妻子”。
　　老妇人在房子中专门拾掇了一间大屋舍给他们居住，每日定时送来餐食，并且和善地和他们打招呼。
　　于是胡黛琳和沃尔夫突然闲了下来，终日守在屋子里不露面，只是彼此面对面，有时聊得天南海北，有时又会共同回忆些往事。
　　这样亲密的生活如同真正的夫妻，她最喜欢的一件事便是躺在他的怀里，让他倾下身抚摸她的肚腹。
　　每当这样的时候，他的表情都是无比平静而温柔的。
　　他说，这样的感觉比触摸上帝还让他不可思议。

　　然而，沃尔夫起初是很腼腆的，对于她肚子里怀的小生命抱有幼稚的好奇。
　　为什么说是幼稚，因为他问的许多问题，都让她很无语。
　　比如：黛拉，这个孩子如果不喜欢我怎么办？黛拉黛拉，你说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黛拉黛拉黛拉，我要怎么做个好父亲......
　　等等，如此这般。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实在是不可思议，半个月前，他们还因种种问题，面临着分手的难题，现在她最大的乐趣竟成了看他每天犯傻。
　　她其实知道，他并不傻，他只是希望她开心。
　　她想，她该说什么？
　　我爱你？
　　那不足以表达她对他的一切。
　　他们之间有种更深刻的感情在萌发，这是丹尼尔从来不曾给过她的。
　　她知道，这是她期盼已久，求之不得的。
　　——名为“家”的羁绊。

　　这一日，因为她执意要和沃尔夫一起去领伪造通行证，两个人伪装了一番，携手去了镇上。
　　镇子是个中古世纪便存在的老地方，因此许多建造物如奥匈帝国或近代公用建造隔着不同的岁月，却又互相辉映成排。
　　天气微雨，沃尔夫撑着伞，将她搂在怀中，挡去大半的雨。
　　到小镇的必经之路有条通往西欧的火车轨，今天似乎地方编派军队有运输新兵的任务，只见不大的火车小站挤满了送别的家属，一个个或年轻的，或已不年轻的面孔，不同的身躯，却有着相同的命运。新兵们整齐列队，这些外籍军队编员在长官的勒令下唱起了第三帝国国歌。
　　出发的哨声准时吹响，一个个边高唱着国歌，边上了火车。
　　胡黛琳也是军人，她感觉得到此刻燃烧的军魂。于是下意识向身边的男人看去，果然沃尔夫表情肃穆，长久地目送着火车远去。
　　她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嘴角有些苦涩。她突然想起，如果不是为了和她在一起，他此刻应该早踏上了通往前线的旅程，去报效他的祖国。
　　“......不行。”她将头埋入他的怀中。“你是我的，所以不能去。”
　　他抚摸着她的发，一直滑到了她纤细的后脖颈，慢慢捏着。
　　“真是个小傻瓜。”他垂下头，慢慢将唇印在了她的上。“我是你的，奥诺黛拉。”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只是如今换了一个人对她说。
　　她轻轻闭上眼，再不去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