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当铺》夏白九

8、浮生梦（五）

　　蓝色。
　　他恨透了这个颜色。
　　他用尽了所有办法想逃离这片海。
　　可是不行。
　　每一次他觉得他已经强大到可以离开这里时，他却停止了动作。
　　有人在哭。
　　“对不起。”
　　是谁在道歉。
　　别哭了。
　　他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可是他动不了。
　　不用道歉，我早就原谅你了。
　　如果你想我在这里，那就这样吧。
　　如你所愿。

　　“顾盈！”
　　肖白大叫着起身。却发现自己虽然还穿着焱朝的服装，却躺在一间熟悉的公寓里。
　　他还没缓过神，然后又放声尖叫，差一点又昏过去。
　　一个他只在画上见过的动物，在他床前用血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吵什么？”
　　九天走到他身边，用力掐他的人中和虎口。
　　“有……有怪物！”
　　九天皱了皱眉，看到了他所说的东西，用手很随意地摸了摸那个庞然大物的毛发，然后不带感情地解释，“我一个人住，闲着无聊，就养了只宠物。”
　　“你……养了只这么大的宠物？”肖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我好像在哪里的画上看到过，他是麒麟吗？”
　　“恩。”
　　肖白还是十分震惊，他潜意识地学九天用手去摸麒麟的毛发，却差点被他咬了一口。
　　“你还是小心点好。”九天在旁边冷笑道，“他很高傲，你要是一直这样惹他，可能哪天他心情不好，就把你吃了。”
　　他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有些后怕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生物。
　　“那个焱朝皇后的交易任务，你完成的怎么样了？”
　　肖白这才回过神，“我们被人包围了，快去救顾盈！”
　　“吵死了。”九天对他的张皇失措感到十分不满，“还没得到她的灵魂，我怎么会让她白白这样死去。”
　　“那些黑衣人到底是谁派来的？”肖白皱着眉沉思，“按照顾盈的性格，应该不会得罪这号人……”
　　“蠢。”九天的眼里的轻蔑完全没有隐藏，“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知道的问题，你却还被蒙在鼓里。”
　　他愣了一下，直直地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睛，就好像是一个深渊，他的意识马上就要被吸进去一样。
　　“英宗朱祁镇，宣宗长子，即位时才9岁，被宦官王振专权，1449年，瓦喇大举南侵，王振惬英宗亲征，英宗被俘，史称“土木之变”，1450年，被放回，直到1457年，才又即位。死于1464年，时年38岁。”以前学过的历史突然全部浮现在脑海中，“景帝朱祁钰，宣宗次子，英宗被俘后被拥立为帝，即位后，用于谦为宾部尚书，粉碎了瓦刺对北京的进攻，迫使瓦刺放回英宗，英宗放回后，景帝将其软禁……
　　“焱朝是另一个时空的明朝，把这段历史的人物换一下……”
　　“是朱煜！”他突然明白了，“朱煜逼迫西凉软禁当今的皇上朱焱，然后乘此夺取皇位。”
　　九天满不在意地看着窗外的黄昏，“每个人一出生，命盘上就已经刻好了他的命运。这就是顾盈的命运，她这一生注定因朱煜而死。
　　“而我，是六界里唯一能改变他人命数的人。”
　　她漂亮的瞳仁时红时黑，美艳却让人不寒而栗。
　　肖白却一直直视着她的眼睛。他已经不再那么害怕她了，哪怕他知道，她随时都可以让他魂飞魄散。
　　在他眼中，这个叫九天的女子身上散发的不再是让人不敢靠近的恐怖。
　　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孤寂。

　　“精灵！精灵！你快醒醒！”
　　睁开眼的瞬间，他的视野里一片模糊，他的头很疼，他一下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盈……我……”他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头上的伤在他昏迷的时候被人包扎好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回过神，“皇后，你没事吧！”
　　顾盈摇摇头，脸上却是惨白，“我们现在在去西凉的马车上。不会有事的，很快就到了，不会有事的……”
　　她像是在安慰自己般自言自语。
　　肖白心里明白，朱煜可以这样不择手段地登上皇位，西凉的下场不言而喻。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西凉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 ”
　　她的眼神空洞，手脚冰凉，像是随时都要倒下一样。

　　还未进入西凉的边界，他们的马车就被拦下，一群侍卫冲进马车将她用绳索紧紧地捆绑住。
　　身为当今的皇后，她一点都没有挣扎，仍由他们粗鲁地带到西凉国宫殿的大厅。
　　那个眉眼熟悉的男人就坐在平时她父王做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不急不慌，只是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小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右手边响起。
　　她的父王，那个最宠她的父王，如今被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小盈，你快跑，这些人杀害了你的母后，和你的姐姐们，他们不得好死！”
　　“父王！”她终于开始挣扎着起身想跑到她父王身边，却被身边的侍卫狠狠地踢中膝盖，倒在地上。
　　“顾盈。”高高在上的那个人，终于开了口，“你身为西凉公主，焱朝皇后，却勾结西凉劫持焱朝的皇上。罪该万死。”
　　她没有反驳，整个人倒在地上，黑色的秀发飘散一地，眼睛紧闭却无泪，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求求你，放了我父王……”
　　朱煜挥了挥手，侍卫便将当今狼狈不堪的西凉国王从她眼前带了下去。
　　“荣华富贵？永保后位？”他终于从那个座位上走下来，走到她身边，细长的手指轻浮地挑起她的下巴，“你们这种人，都该死。”
　　她依然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愿看他。
　　“不过，西凉这个国家，本来就命数已尽。”他微微歪了歪头，脸上全是戏虐的笑，“你还不知道吧。明天，西凉就将迎来百年难遇的天灾。
　　“你如果想和这个空国一起自生自灭，我也不勉强你回焱朝了。
　　“妨碍我和玫儿在一起的，都得死。”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上满是阴霾。
　　就是这句话，让顾盈睁开了眼睛。
　　原本干净明亮的眼睛里，却全是不敢相信和受伤。
　　“玫儿想做皇后，所以你就必须得死。
　　“当然，她只能是我的皇后。”
　　他说完，就用手将她的身子狠狠地往地上摔去。
　　她没有喊疼，只是依然用那种绝望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你说过你会对我好的！”
　　就在他转身离去时，顾盈突然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对着他的背影喊，“你说过你会对我好的！你说过的！”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地向前走去，离开了她的视线。
　　在他心里，她不过是一个贪恋荣华富贵的女子。
　　他也给过她机会，如果当初她没有答应帮他谋反，安安分分地做好她的皇后，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这样的女子，又怎么能和他的玫儿比。
　　“你明明说过，会对我好的，你为什么，忘掉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再也听不见。
　　满庭的侍卫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充耳不闻。
　　只有站在一旁隐身的肖白，觉得心疼。

　　第二天，从焱朝来的原班人马都尽数撤出了西凉。
　　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看着就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几乎所有人都因为即将到来的天灾，离开了这个国家。
　　西凉，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城。
　　只剩下顾盈，一身白裙，发间的白丝带随着她黑色的秀发在空间飘动。她就站在宫殿门前，俯视着这个养育着她长大的国家。
　　“皇后，快走吧。”肖白在一旁很着急，“天灾马上就要来了，如果我们一直留在这里，都会死的！”
　　“是我害了父王，母后，还有姐姐们。”她养着脸，接受者雨水的洗礼，如果不是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她的倾城容貌能让多少人诚服，“我是西凉的公主，任何人都可以逃，但是我不能。
　　“总有一个人该承担。”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雨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肖白不知道这之中，有没有她的眼泪，“精灵，你快走吧。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
　　“我在焱朝，一直很孤独，谢谢你。
　　“你快走吧。你是一个好人，好人不应该和我一样命薄。
　　“再见。”
　　她说着，嘴角微微弯起，留给了他一个最后绝色的微笑。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她像是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活力一般，缓缓闭上眼，就这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皇后！”
　　肖白接住了她的身子。她的衣裳全因为雨水而湿透，灼热的体温却让他吓了一跳。
　　她在发高烧，必须赶紧找医生。
　　就在这一瞬间，洪水喷发，天崩地裂。
　　这是肖白第一次见识到天灾的力量。
　　视线以内的地方都是昏暗暗的一片，洪水因为狂风更加肆虐，随时都可以将他们淹没。
　　山崩，巨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随时都可能砸中他们夺走他们的生命。
　　要赶紧离开这里。
　　肖白背起已经昏迷的顾盈，准备逃离这里时，他突然想起了这个女子说过的话。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这个国家是她唯一的念想。
　　不行。
　　看着眼前面目前非的一切。
　　他要从天灾手中拯救这个国家。
　　天空也已经是恐怖的灰黑色，仿佛随时都可能吞噬掉他们。
　　“九天！九天！九天！”
　　九天。
　　第一次，这个名字包含了他所有的希望。他在心里默念。
　　九天。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