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好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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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你终于来了啊。”
从纸窗外透进来的光将屋子照得柔和不刺眼的亮，安培定则靠着枕头坐着，他侧过头，朝红莲露出一点浅淡的笑。不是不想笑得更开心点，只是实在没有力气。苍白的火焰在他身体里燃烧，心脏巨大的轰鸣让安培定则几乎什么都听不清。
神将红莲觉得自己身体内部有一只怪物，这怪物吞噬了他的一切热量，却还张着大口嗷嗷待哺。红莲忍着发自内心的颤抖，坐在床旁，伸手去摸床上人的脸。
就像一块带着体温的玉石，温热，却可以感受到在慢慢变凉的过程。
这房间真空啊，红莲漫无头绪地随想，太空了，而且全是死亡的味道——这真是和定则不相符呢。我得去找找香囊，定则收到了很多女子送的香囊，里面的香料很名贵。
可实际上，红莲没有动作，静默如雕像。
“红莲，红莲。”
安培定则发出的声音和他现在的笑容一样细微——不过再细小的声音神将灵敏的五感也不会忽略掉——但他仍然俯下身，贴近安培定则的嘴角，使用的姿势泄露了他的不安和恐慌。
“变成小怪的样子吧。”
自家小孩儿的声音听起来疲倦极了，太低了，他都差点听不清。唉，都让他条件反射地想叨念定则上床睡觉了。神将红莲听话而安静地变成了一只大猫般的雪白动物，它的眼瞳由晚霞裁成，脖劲处有一圈红色勾玉。
“我有点冷。”
小怪跃上榻，卧在定则怀里，闭上了鲜红润泽的瞳。
这空荡荡的房间再也没有话响起来。
就好像两人都默契地停下来，等着死神追上，镰刀已经挥出浑圆饱满的弧度，正在回落——
就好像他们都想把剩下的微薄力气都用在呼吸上，不肯再浪费丝毫。
就好像这样他们就会待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更久一点——
就可以久到一辈子似的。
雪白的小怪团紧身体，长耳伏贴在背部，微微颤栗。它的爪子抓紧了安培定则身上的衣料，发出料子摩擦的声音。
镰刀带着满室光芒回落，这空荡荡的房间再也没有动静响起来。再过一会儿，沾染了体温的玉石也会变得凉浸浸的。
纸窗外的光依旧洒进来，照到定则苍白的脸上，照到小怪的身体上。小怪觉得身体里的贪婪怪兽张开大口，吞下了所有热量，所以它也冷得发抖——
身体内外都好冷啊，我是在向着巨大的深渊坠落吗？定则，你呢？
明明今天是个好天气。
***
星星落下了。
一身白衣的阴阳师眨了眨眼，由脚下的高崖环视四周。城内夜市灯火通明，游鱼般的人们穿行在土路上，或是提灯，或是捏扇，男女老幼你来我往地同庆出云国最后的公主姬大婚。麻仓叶王只觉满目荒唐怪诞，杀意令他乏味地升起，在他心里翻滚涌动。
真是……太渺小了，是不是？我的唯一挚友安培定则……
麻仓叶王的黑发被风吹起，朝一个方向铺展，洁白的衣袖偶尔会和发丝交织在一起。阴阳师伸手，看着自己的掌纹，又合拢手掌，凝目虚空。风在岩石间穿行呼啸，发出寥落寂寞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活下去。”
麻仓叶王唇角轻轻弯起，眼眶湿润，鼻尖发红。
“我什么都知道。”
幽幽的风声拉长了他的悲伤，麻仓叶王几乎和这方天地融为一体。突然，他的目光穿过虚空，穿过背景板一样的人群，定睛在一条阴暗的街角——一只即将死去的小猫躺在那里。连头带尾，这猫只够幼童巴掌那么大，显是刚刚出生的。它虚弱地躺在那里，人群的热闹不属于一只野兽，这只野兽的衰亡也没人在乎。可这只牲畜求生的欲望不输于任何人类。
夜晚下猫科动物的眼睛炯炯发亮，像两朵以生命为养料的鬼火，比街道上的灯火更亮。
“是了，我知道你想活下去。”
阴阳师乘着风，无声地滑行。夜间，阴阳师洁白狩衣的两袖舒展，宽宽地像两朵云。麻仓叶王出现在小猫位置，就好像他一直都在这里般。他看着幼猫半张的眼瞳，重复道：“我知道你想活下去……”
小猫朝麻仓叶王喵了一声，声音细微，和街角落里残留的破蛛网一样飘逝风中。
麻仓叶王带走了小猫。
他现在就已经非常想念安培定则了。
***
真该让那些杂碎知道，阴阳师是不会有尸体留下的。
杀生丸见到了神将，他立刻知道他已经晚到了。因为神将现在的状态哪里配得上天下最强的凶将螣蛇的名头！杀生丸从红莲身上闻出了大火焚烧的味道，安培定则的骨灰就在那个小小的罐子里，正等着迎风而洒。
事实就是，阴阳师的家属没有哀悼的时间，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地将充满灵力的身体烧得只剩一小撮，然后让风带走它们。不然，妖怪、邪道都会窥视着充满力量的敌人尸体。
犬妖嘲讽地看了腰间的天生牙，优雅细长的刀身裹在黑色朴仙翁的树皮里，安静沉默。事已至此，毫无转旋，杀生丸转身就要离开充满人类肮脏气味的平安京。
挫骨扬灰也能天经地义，他果然见不得这些人类……
“定则他……喜欢月亮。”
红莲看见银发犬妖果断转身，银发绕着身体旋起一个曼妙的弧度，不由想起了安培定则融进月光中的幽幽叹息。
银色背影停了下来，金色眼瞳回转，冷淡地看着红莲。
想到安培定则，红莲轻轻弯起嘴角，人妖殊途的痛苦根源在两者寿命的不对等，安培定则太过自觉，早早将决定权交给了还懵懂的眼前这只小狗。这决定究竟是幸还是不幸，红莲也无法断定。
——但不论如何，红莲不希望只有安培定则品尝这爱而不现的痛苦。
这种想法很自私，红莲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愿意千百年后除他之外，再无人记得安培定则。那样，安培定则就彻底死去了。
“西国少主，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快要死去的安培定则望着高远的月亮，清透的眼眸盛满晶亮的光。他披沐着月光，整个人像即将消融的冰雕般脆弱孤苦。人类阴阳师的情绪积淀在这月色中，流淌地满庭都是。神将红莲毫无声息地落在屋顶，静静地看着这夜深人静，独属一人的倾城月光。
就在红莲认为安培定则眼里晶亮的光就要液化，顺着脸颊流下时，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儿慢慢地长叹一声。
——你知道吗？这其间酸辣悲苦的滋味。
杀生丸没有回答。
明黄腰带上的天生牙“嘭”地震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