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尽书难寄》一个人呆着

7、第七章 你莫不是嫌

　　今年秋日的天气没有由来的跟孩童的脸一样，一会儿一个样，眼瞧着刚刚还是秋老虎发威艳阳高照，转脸就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下起了大雨。
　　战英还扎着裙子，挥着斧头，一下就被淋了个透透的。跑进了房里抹下脸上的雨水，偷伸了个头去瞧，又被泼了一脸的水。暗骂‘个儿鬼老天’将门关了拧着头发，撩着裙角在柜子前找衣裳。
　　“阿英，阿英，在吗？”尖了个嗓子不知道是谁在外面喊，战英本来懒得理，可细细一听好像是元婶。
　　匆匆捡了件衣服，大声回。“元婶，你等会儿，我正换衣裳呢！”果然外头没再叫了，只是听着似乎有人在嘟囔囔什么。
　　几下扯好了衣服，低头扣着扣子，将门开了往里走。“元婶，你怎么来了？”
　　元婶走进来，转转头打量战英的房间，比她想象中要简朴多了。既没有个装饰，也没有个像样的妆台。将手里的篮子放到桌上，元婶瞧着战英一身乱糟糟的。叹着气上前给她拉裙子，扯袖子，口里念叨道：“你如今在临月楼当差了，怎的还是这样不注意样子。我看着你这一个月好不容易养白了些，瞧着像个清清爽爽的姑娘家了，若还是以前在草料房里的举止，哪个有点眼界的敢瞧上你？都十八了，再过几年也算是老姑娘了。”
　　战英嘿嘿一笑，弯着眼睛伸着手脚任元婶打理。“元婶，今日怎么来看我？莫不是要向我讨油豆来了？”
　　元婶虎着脸，气呼呼戳着她头道：“你元婶便是那么个小气的？不过几颗土豆的事情，我倒记你几个月？”
　　战英抬手摸摸头，说：“元婶莫气，我笨嘴拙舌的不会讲话。这样大雨天的，你怎么想起来我这里？”
　　元婶也懒得和她计较，给她弄整齐了，径自坐在红漆的矮凳上。“你元婶得空了，就不能来见见你？”
　　战英倒了茶水给她。“自然是好的，只是元婶常忙着，这来了肯定是有事情要与我说的。这大雨天，我是心疼你风雨打湿了衣裳。”
　　元婶这才笑了“就你嘴甜。”又从带来的篮子里翻出一个陶土罐子。“这是你托人让我给你留着的，我也没瞧，你看看东西是不是都在。”
　　战英赶紧接过“多谢元婶啦！”元婶见她这么高兴，一时也好奇是些什么。伸着脖子只看见战英先是从罐子里扒拉出几个长了芽的土豆，倒在桌上扣扣弄弄，才滚出了两个钱眼子。
　　看着她捧着那两铜板喜滋滋的样子，元婶真是瞧不上。“我说不就是两个铜钱吗？你就高兴成这样。若是让你见了十几二十个银锭子，你可该将嘴角都笑裂了。”
　　战英将两个铜板擦干净了小心包了放进怀里，听了元婶的话，只是笑。莫说银锭，就是金锭，她战英在前世也是见得都嫌晃眼的。人到了穷时才明白，为何金银总有那么多人爱。
　　见战英不说话，只一味笑，元婶倒有些心疼了。这么小小的一个丫头，来时白白净净，手上脚上一个老茧子都没有，必定以前是大家宅子里好生养着的。若说好东西，也定然是见过不少。如今只得了两个铜板就这样精贵，也怪可怜的。
　　“阿英，我便直话说了。你可想过嫁人？我这里有一个人求了要我来跟你说亲，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元婶说着，从篮子里拿出来了一块粗布，展开放到她面前。
　　那粗布上乱乱的画着一个人的样子，战英细看觉得有些眼熟。疑惑地看向元婶，却见元婶也正看着她。“这不是管觅大哥吗？他不是才娶了媳妇吗？”
　　元婶点头，似乎有些局促，握着战英的手道：“正是你管觅大哥。你有所不知，他媳妇成婚一月以后就有了身孕，本来是大喜的事情。可是，一日夜里，起夜的时候被屋子外头的猫声吓了一跳惊慌间撞到桌子上。那孩子便这么就没了，那才两个月的孩子啊，还没成型就化成了一滩血水哟。大夫说，她日后，日后恐怕难以再有身孕。”说到此处，元婶眼里冒了泪花。战英将绢子递给她，拍着她背给她顺气。
　　元婶欣慰地看看战英，接着说：“我那媳妇也是个贤惠的，自己还在床上下不了地，眼肿了跟核桃似的，却求着我让我给管觅寻一个女人，莫叫管家断了香烟。我本来是不愿意的，哪里有人家的女儿愿意到我们家去做妾？然后，她便提到了你，说那日你去家里的时候她仔细看了看，你瞧着是个能生养的。你是什么样的，我们最清楚。既然她提了你，我便来试试。你若是愿意，我就去求了大管事将你嫁过来。我们虽然算不得什么好家世，倒也清白的很。你入了我们的祖籍，以后也不用再背着这女奴的身份遭人欺负了。”
　　战英沉默了，这可是前世今生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亲，还是要她为人妾氏。元婶一家是什么样的人，管觅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年时间的相处，战英是都了解了的。可是，她总是还有个心愿未了，若是有生之年不能去西越看看，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心安。只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元婶见她沉默，脸色沉了下来，将手收了回来。“你莫不是嫌弃？要做小妾心里不甘愿？”
　　战英摇头“怎会？我知道元婶也是一心为了我好，你先容我想想。过几日，我再答复你可好？”元婶是有些不悦的，可是也没有办法，这婚事还得你情我愿才能长久。只能淡淡地点了头，雨也停住了，就没久坐，提着篮子回去了。
　　元婶走后，战英收拾收拾将桌上的土豆放进了竹筐里。想想又拿了三个，提起斧头剁成了几块。趁着没雨在旁边的花圃里随便挖了几个坑丢了进去，将土埋好了，在浇花的水缸子随便捞了雨水洗洗手就又往厨房去了。
　　下午过了大半，又该忙活大王子的膳食了。她现在不仅烧火，也跟着厨房的厨子学手艺。不过只能悄悄地学，那厨子可没让她点香敬茶当真拜了师傅。
　　出了院子，三弯两拐进了一间大房。黑胖的厨子正分派食材，拿着剔骨刀‘指点江山’的气派，倒有些战场将军的威武。
　　厨子才将青椒指了人，就见着战英来了。剔骨刀一挥，吓得端着青椒的小徒弟蹲着身子不敢起来。“阿英，你来切菜！”
　　战英抱着一堆柴火正要烧火，被黑胖厨子点了名，就抱着柴火问：“那我还烧火吗？”黑胖厨子眉毛一立，眼光扫到腿边上的小徒弟，踹了一脚。“你去烧火。”
　　那小徒弟顶着盛青椒的菜篮，委委屈屈地道：“师傅，我才是您徒弟呢。”这青椒是殿下最爱的，几乎顿顿菜里都要放。因此，切青椒的功夫也是胖厨子最看重的。
　　见着还敢回嘴，黑胖厨子踹得更狠了。差点将他踢趴下。“老子管的厨房，爱要谁干就谁干。你个兔崽子，不听就别跟老子学。”
　　小徒弟只能爬起来将菜篮子端放在案板上，垂着头抢过战英怀里的木柴，烧火去了。
　　其他人也得了吩咐各干各的，一会儿厨房里就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
　　黑胖厨子摸了一把花生，用脚挑了一张小凳子，靠在门口看他们忙活。眼光扫到战英的时候特意停了停。
　　战英并没有立即开始动手，反倒是脑袋转了一圈看了别人都在忙活什么材料了。两脚分了一步宽，手拿着厚重的菜刀，开始有条不紊地切起来。过了一会儿，案板前放的两个盘子就放好了东西，一盘堆着细长条的青椒丝，一盘码着剔了芯的辣椒圈。细心的看，青椒丝大小长短厚薄几乎一样，而那辣椒圈宽度也几近相同。这要是没有个几年的苦练，是做不到的。切好了青椒，她又开始削土豆。胖厨子就转脸去看自个儿那徒弟，叫他烧个火，一直苦着个脸。锅里的水也加得不够，这上了笼屉蒸饭可不是要干烧吗？便呼喝了一声。
　　黑胖厨子坐回去越想越觉得，战英瞧着更顺眼。只是，可惜了她的身份。是个女人也就罢了，还偏生是个入了贱籍的女奴。“唉，可惜我一身厨艺，难道真就后继无人了？”叹完，低头又丢了几粒花生进嘴里，填填心里的空落。
　　“胖厨子，一个人在这里叹气做什么？”黑胖厨子含着花生仁，抬头憨憨一笑。起身靠在门边上。“沈护卫，您怎么来了？是不是缺几个下酒菜？胖子我这就给你炒去。”
　　沈雁城摆摆手。“我今日可尝不了你的手艺。过会儿还要去各处查看，这吃着你炒的下酒菜吃酒的清闲日子也难得咯。”黑胖厨子凑近，给了他一把花生道：“怎的，还是那事闹的？”
　　沈雁城两手捻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叹气。“可不就是那事吗？你说你那个徒弟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啊？这闹的人都不安生。”胖厨子也是苦着脸，就那个徒弟他看得上眼，却不知道受了什么魔障生生将自己放干净了血。这又不是杀猪，血污了一地，将人都给吓蒙了。
　　沈雁城往厨房里东看看西瞧瞧，瞥见了个女的正在切菜。眼珠微微向下，又抬眼看了眼。用胳膊肘戳胖厨子胸前的肥肉。“这丫头是哪儿来的？长的这么标致，怎的我没见过。”
　　胖厨子退后一步，揉着胸前肉。撇了眼战英道：“那个是阿英，就上次主子从草料房里指来的女奴。先前才来，我就让她一直在厨房后头劈柴。人倒是勤快。我瞧着不错就调过来帮厨了。”
　　沈雁城望着厨房里，‘哦’了一声，透着意味深长。
　　胖厨子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身子一偏恰好挡住了沈雁城的视线。“沈护卫，还有哪里要查看？”
　　沈雁城捻着手里的花生，点头道：“还有许多地方，我便先走了。”胖厨子赶紧拿了装花生的纸包给他，殷勤道：“沈护卫，你先忙。想吃什么了支使人过来说一声，我胖子给你炒了送去。”沈雁城笑眯眯直道他客气，揣着纸包走了。
　　好不容易忙活完大王子的晚膳，洗了碗碟，天已经完全黑了。也没有个星星，月亮，跟砚台里磨好的墨汁一样乌黑乌黑的。战英仰仰脖子，松了松肩膀。将未用的柴火堆好了，慢悠悠往住的院子走。其他房间都黑着，看来是大王子还没有睡下。
　　甩甩手往房间走，推门的时候，却觉得有一点不对劲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进屋点了灯，四处看看，房间里没有什么异常。
　　战英坐下倒了碗茶，才喝了两口便咚的一声趴在了桌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