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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树叶太茂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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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一刻,天还未醒,水洗墨汁涂成的云层将月亮藏在身后,似乎要赶它去安歇好将红日迎出来。
临园西边最角落的院子,新移来的茶花已经长了新叶,嫩绿的叶片蜷缩着被晨露包裹,月光偶尔拂过,它们微微颤动透着羞怯。
战英早已经起床,随意梳整了就拿着那柄长剑在院子里练习,她并不善使剑。
虽然在她还是西越长公主的时候父王曾赠她一把明月剑,剑身镶嵌了九块蓝宝石,雕琢着盘龙图纹,华丽非常,让无数人艳羡。那是父王在她临行前从身上取下,亲自为她配在腰间的。她格外珍视,从来没有让那柄剑沾染血腥,直到被刑夹押进天牢,大哥亲手用那柄明月剑刺进她的心窝。
因此她一直都与寻常将军一样,常用冲锋的短刀与敌军近身厮杀,心中坚定,所以从来不会畏惧,也意外收获了许多人的忠心跟随。
直到某日,一名驻守聊城二十余年的老将在临死前托付给她一把二尺八寸长的利刃,她才换用长刀。那长刀名唤长鲛,刀身光洁如镜面,挥舞间可将成人臂膀一样粗壮的木头轻易斩断。刀柄上如鱼鳞一样的触感,至今她还记忆如新,那刀在无数个艰难日夜里陪伴她一次次出生入死。只是如今,不知已经流落到哪里。她到底还是辜负那将军的嘱托,未能将长刀转交给他的幼子。
她不喜欢剑,总觉得不够干脆。如今练着脑子里也总想起长鲛的好处,所幸就停了动作。收了步伐,瞧着头上那隐约的月亮渐渐被明亮起来的天光掩去光辉。她转身回了房间,闭门,再没有出来。
辰时,哑梅端了早膳进来却没见战英的影子。里外找了一圈,仍是哪里也没有看到。想想,干脆就将膳食放在桌上,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反正,战英这样不知行踪,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起初她还着急,忙忙地去找老奴求助,甚至还惊动过主子。后来主子说不用在意,她也自己准时回来吃晚膳,一番赔礼后,哑梅也就听之任之了。
从临园离开,战英一路往城郊更偏僻的地方去。
行了有近十里地,周围越见荒僻,渺无人烟。她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樟树,拿出从厨房摸来的面饼细细咀嚼。
“你倒执着,都七日了,你日日来赖着也不嫌烦吗?”声音慵懒中带着几分讥讽,却意外的好听,让人生不出愤懑。
战英没动,仍旧自顾自吃着自己手里糙米饼子。那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音量高了几分。“你个死赖皮,快滚快滚。扰着我的清净了!”
一个饼子吃完了,战英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仰头去看树上。
枝叶间隐约见到一着蓝衣的修长身影,撑着头,斜斜靠在树干上。两只脚垂在半空,晃悠悠,有趣的很。树叶太茂密,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到他的手极好看,细长纤瘦,骨节分明,明明是个男人,手却白得很。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大约二尺八寸长,两个手掌宽。布包裹得紧紧的,瞧不出是什么。
“我早就说了,我就想看看你手里的那个东西。我不会跟你抢,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知道的那样东西。”听到战英这样说,那人却更愤愤了。哼哼道:“就凭你,我会怕吗?我凭什么要给你看?”
战英随手捡了个石头丢过去。“就凭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那人手一抬将石头捏住“就是我的!你从哪里知道它是谁的啊?”反手一扔,将石头丢回去。战英偏头躲过,靠在树干上仰头道:“我托你将它送给人家,你到现在还抱在怀里。宣都才多大,你会找不到人?”
蓝衣人呼吸一滞,沉默了许久。战英可以感觉到他正紧紧盯着她,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他眼里现在是怎样的情绪。怀疑,懊恼。
耳边一阵风过,战英笑着歪头。“你舍得下来了?”
蓝衣人抱着布包,一本正经地蹲着,一张娃娃脸严肃着却怎么也让人感觉不到压抑。战英更是仰头哈哈笑起来。
蓝衣人转头盯着她,严肃道:“不许笑!你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这件事情只有我和她知道!”
战英合上嘴,微微一笑。“难得你秘密守得好,竟然没有告诉别人。”蓝衣人不依不饶,将步子挪过去两分。更加严肃地问:“你是不是从哪里偷听的?”
战英摇摇头,伸手要去摸他怀里的布包。蓝衣人一缩,右手掐住她的手腕,歪着头看她的手。再又抬头打量她的脸,过了两秒终于沮丧地放开她的手。落寞道:“你不是她。”
抬起手,战英忍不住想要拍拍他的头,却被他躲过了。看着他眼里戒备又想亲近的纠结,她忍不住有些难过。勉强笑道:“她死了,你很难过?”蓝衣人扫了她一眼,小心道:“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因为她活该啊。你明明叫她不要去,她却仍然要相信她的大哥,乖乖地去送死。”蓝衣人眉毛皱在一起,更加谨慎地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战英转过身子,正面看着他。过了有快一分钟,才叹气道:“无忧,是我。我又活过来了。”无忧却不信,仍然谨慎地瞪着她。“你是谁?什么叫又活过来了?你又没有易容,你怎么可能是她。你的骨骼,相貌,哪一点可以与她比较。”
战英哭笑不得,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脸上的酒窝。“我是战英,我又复活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确实是在别人的身体里复活了。”
无忧愣了几秒钟,瞪大眼睛,上下又上下地打量她。忽然‘啊‘的一声喊起来,惊得林子里的鸟都满山的乱窜。战英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无忧忽然就安静了,惊恐地盯着她的手。顺着她的手看到她脸上,将脑袋不自觉地往后缩。“你,你,你不会是妖怪吧!死了还能借尸还魂活过来!天啊!你不要吃我啊!”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收回手,躺回去。道:“你师父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你又要被罚了。你自己就是个道士,还怕了妖魔鬼怪?”无忧哭丧着脸,吸了吸鼻子。“小英子,你怎么再活一次还是那么讨厌啊!”
战英将头一偏“那你不要理我好了。”无忧却反而笑了,将布包往她怀里一塞。也靠在树干上,看着受了惊吓的小鸟陆陆续续又飞停到树枝上梳整羽毛。
“你就这么相信我了?”战英看着怀里的布包,熟悉的重量,让她心里微微一颤。无忧打了个哈欠,道:“我早就觉得你很熟悉,不然也不会跑到那个园子里偷看你。不过你怎么会发现我?师傅说,我现在的功力一般人应该是没有办法察觉的啊。”
战英摇摇头“我不是发现了你,而是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那天在桃园里,攸长霖他们都没有发现你,我却闻见了你身上马奶糖的味道。宣国虽大,却没有几个能做出那种味道的。也只有聊城的阿么奶奶才有这样的手艺。再一联想,你确实可能这个时间到宣都来,也就不难猜出了。”无忧歪着头哦了一声,伸手从藏在身后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银制贴花盒子,打开,风过就带了几分冰凉的气息拂在战英脸上。一股熟悉的甜腻味道,让她也不由自主的口生津液。无忧捡了一颗小的,丢进嘴里,享受地用舌头搅动它。战英在一旁看了许久,也不见这小子有半分分享的想法,就放弃了。口里嫌弃道:“你都多大了,吃颗糖,就快活成这个样子。”
小心将盒子收好,无忧晃着头道:“我过了年才十八呢!师傅说,我的日子长着,现在装成熟以后就没有办法装嫩了。”战英脑袋一晕,感觉他们师徒俩的想法真的是从来都与常人思想相背离。
将布包小心解开,一柄二尺八寸的长刀静静躺在她脚上,刀面如波光粼粼,日光照耀下反射出七彩的亮光。摸着那用红线缠绕百遍的刀柄,战英沉默了很久。又将它用牛皮布小心包裹好,立在一旁。问“我死前,你曾答应将这柄长鲛送还给古将军的儿子,如今怎么还在你手里?”
无忧将口里的糖咽下,打了个哈欠道:“唉,我是要送啊。可惜一年前古将军的夫人被娘家赶出了家门,孤儿寡母流落街头,一日耐不住寒冬,就一起和古将军团聚了。我去她娘家的时候还被那些个武夫给纠缠了好一阵子,现在还满城的找我。不然,我也用不着藏在着老林子里躲着。跟苍蝇一样,真是烦人的很。”
战英也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摸着布包喃喃道:“若是有一日我能重回西越,古将军,我定然将你带来与妻子合葬。生时,离别不得相聚。死后,总还是希望你们能骨血相依,不至于寂寞。”
“人都死了,合葬又有什么意思?这世间的人真是让我看不透,好好的人,偏不好好的守着。等死了,留个残念又有什么用?”
战英摇头,笑着看他。“你不懂。人活在世间,总是有太多的顾及。反倒死后,了却了生前纠葛,才可以放心的相守了。”
无忧还是不懂,问“那要是哪一日你和相爱的人,也是这样因为门第,国家,或者尘俗的其它而不能相守。难道,你也要等到死后了才相见?”战英被他问住,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过了许久才道:“要是有那一天,我选择与他生前不在一起,那死后也就不必再见了。若是有心,他自然记得我。这也就够了。”
无忧撇撇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他虽是男子,却被自家师父保护得极好。懵懵懂懂,至今还没有受过多少尘俗情缘烦恼。唯一的一桩,也就只有与战英的情谊了。
战英瞧着那阳光微微晃眼,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有其它的事情。
“无忧,你能否帮我联络暗对在宣都的头目,我如今要重回西越还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无忧眉毛挤在一起,嘴唇抿着。深深叹了口气才道:“你如今好不容易能够自在生活了,怎么还要回西越去?你难道忘记了你大哥和你父王都是如何对你的吗?死了一回,还不够?”
战英拉着他的衣袖道:“我知你是关心我。但是你也知道我小弟和母后还在王庭,我现在既知道大哥狼子野心,怎么还能安心自在逍遥,将我小弟和母后的安危置于炭火之上?所以,我必须回到西越,回到西越王庭助我小弟登上王座。这样,我才能安心放牧边塞,不问世事。”
无忧愁着面容,却知道自己劝说也是没有用处的。战英决定的事情向来是他劝不回的,既然她上一世自己救不回她,那就这一世尽力助她完成心愿吧。不情不愿地开口“那我如何联络?你手里的暗对皆是最善隐匿的,你不在后,你大哥费尽心思也没有能找到暗对的一丝行踪。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怎么寻?”
战英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的牡丹花簪,放在他手里道:“你只需去这宣都最大的妓院,寻最喜欢莲花的姑娘。见到她,你将这花簪给她,若是她将花簪戴在右鬓,你就将怀里的长刀给她看。若是她将花簪戴在左鬓,你就说你认错人,立刻离开那里。”
无忧似懂非懂,只是都记下了。又问“那我如何与她说你的事情?”战英摆手 “你不需要说,她自然知道要如何做的。”
无忧怀疑地瞧了她两眼,见她那般自信,也就不再多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近况,约了明日此时此地再见面就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