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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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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战英跟着仆从一路过了两条窄巷,瞧着花窗透过的光影,觉得这巷子也是从花园绕过的只是她从来没走过。
“只过了这门帘就到了,姑娘小心脚下。”
战英点头,脑子里前月的场景一闪而过。‘你竟然如此怨恨我。‘似乎他当时是这般说的。若不是听到那老头说,战英还真是无法想象,一个罪臣之女和宣国的大王子会有什么纠葛。想通了大哥陷害她的经过,她对这个同样追逐权利地位的王子,有些好奇。为何会救一个曾经与自己有过婚约的罪臣之女?两人这样的关系被人察觉,随时都会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
“姑娘到了。一会儿面见王子殿下的时候切不可直视他,那可是大不敬的行为。”战英应下,不过心里却想,似乎自己也不止一次犯上了。
侍从敲了两声门,门内一个清亮男声道:“进来。”战英低着头,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静得很,攸长鸣斜靠在矮榻上,右手倚在矮桌上,左手举着一本蓝皮的经书。战英不识宣国文字,但这经书在边境时也看到过几回,偶尔有些商旅会夹着这本书坐在荒野的大石上,看了几个字就要对着石林叹几口气。她好奇差了人问,商旅就合上书,又叹了气道:“这是本经书,书名叫做舍身咒。”她又问,为什么看了这书要叹气?商旅却不回答,只是将书卷起放进袖子里,摇摇头。
矮桌上一鼎鎏金香炉不知焚的是什么香,袅袅青烟,绕的战英眼中的攸长鸣隐隐约约。他的眉很好看,不浓亦不淡,眉尾收的也不紧不慢。宣国读书人善画笔墨山水,若要以此比喻,他的眉就好像是山林江面上的一叶细舟。不浓重,坏了画面幽静,也不浅淡,失了点睛光彩。
攸长鸣也透过朦胧烟雾,斜着身子抬头看她。瞧着她,觉得她与以往似乎又有些不同。她的头发既不是像在府里那样随意在发尾打了个结,敷衍了事。也不是像那日在桃园里般精细梳整,梳着时兴发髻,端庄秀丽。眼前她黑丝缎似的头发在头顶上高高束起,额头上略略散着些细碎绒发,清爽间又透着一般女子难有的英武。倒是有些别样的美丽,叫人看着心情愉悦。只是这身戎装不好,黑陈的颜色,像是从哪个莽汉柜子里拉出来的,宽袖粗裤腿的,她用布条束紧了更显得她身子单薄。若是一身梅白色垂袖紧身戎装,绣上几朵兰花在衣袖间,行动间定然更加清新。
战英看他似乎在打量自己,不开口言语。莫不是他瞧出了什么?若是他瞧出了什么倒好些。她性子直爽,不愿意这样遮遮掩掩的,实在累人。不过她也知道借尸还魂这样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倒不是想直言自己乃是西越长公主如此大胆。只是想早早了却,也好重新安了他的心。于是主动开口。“殿下唤我来不知有何事?”
攸长鸣怔了一下,低眉掩去眼中情绪,将经书合上整齐地放在香炉三角状的细脚边。“老奴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明明是她先问,如今却被反问。笑笑,答:“他不过说连家遭逢厄运都是受人陷害,而殿下无能为力,只能让小女子自己报仇去。”攸长鸣右手按在蓝色书壳上,闭眼道:“你是这样理解的?到底,你心里还是对我生了怨恨。我也不做解释,你连家确实是被我连累。若不是我过于急切,也不会逼得老二用这么狠的毒法。”
战英摇头,抱臂道:“不,我不怨恨你。相反,我要感谢你。你原本可以任我在野外自生自灭,但你救了我。我答应去接近攸长霖,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回报你的这份良善。”
攸长鸣惊讶地抬头去看她,见她确实坦坦荡荡并不是口是心非。一时心中羞愧,没想到一个小小女子竟然心胸如此宽大,自己倒是以小人之心揣度了。坐正直视她道:“婉言,你不必去做这些。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在这里安然生活。我必然不会薄待了你。你的冤屈,迟早我也会替你申诉平反。”
“哦?殿下是想在临园中金屋藏娇吗?敢问殿下,迟早,是早在何时?迟在何地?若是在王位竞争中,殿下落败了呢?难道,我便要在临园里孤老终生?或是任人宰割?”
攸长鸣一时无语,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只是眉头蹙起。现在他确实是被二弟压得死死的,若是要翻身必然是要拿到二弟贪腐一案中十足的证据。最容易下手的地方,也只有攸长霖那里。
“与其如此,不如你我做笔交易。”攸长鸣看她毫不避忌施施然在他旁边坐下,一双眼睛明亮动人。心里疑虑,这双眼睛往日他是熟悉的,如今却看不透。眼睛的轮廓并没有改变,但这神情光彩是从哪里来的?她真的是连婉言吗?“你想与我做什么交易?婉言,你应该明白我没有必要与你做什么交易。”
战英自顾自从矮桌上取来茶盏,茶壶。斟了两杯,递了一杯给他。带着浅笑道:“为了你我好,以后还是不要叫我连婉言了。如今,我只是女奴阿英,或者只是一个无名舞姬。”
攸长鸣接过黒釉螺纹的杯盏,指尖擦过她的食指指节,粗厚的触感让他一愣,那应该是积年的老茧。再瞧那张明艳的脸,他只看到浅浅的笑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自然,你是没有必要和我做什么交易。但是你也没有必要拒绝我。我虽然如今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但女人自有身为女人的好处。不知殿下可听过暗对?”
攸长鸣抬起的杯盏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它置于香炉边。手按在蓝色书壳上,声音低沉道:“那是何物?”战英只是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摩擦着杯盏上的螺纹,偏头看他。“你怎会不知道?四年前,也就是天兆十一年,你追查徐州知府受贿案无意中发现他与青楼女子红莲的关系,秘密追查七个月最终发现她是暗对中的成员,可惜你却没有抓到她。这事,你至今或许还瞒着朝廷吧。”
她话未说完,攸长鸣已经将一把短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厉声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战英低眉瞥着那锐利的薄刃,咧嘴笑。“原来,一个小小女子也会让大王子殿下如此紧张。这匕首,殿下必然随身携带。不过,手柄上还这样新,看来二殿下已经开始派人明目张胆的刺杀你了。王位争斗,当真是六亲不认。”后一句,战英说时声音低沉,笑容也带着嘲讽。
战英隔着两指距离,顺着剑锋转身要与他对视。攸长鸣的手往回收了半寸。战英明媚一笑,直视他道:“你不必紧张,我就是一个罪臣之女,身体里流淌着连家的血液。不会对你有什么威胁。而我之所以知道暗对,也是出于一个意外。只是这个意外对你,却是一个好机会。”
稍迟疑,攸长鸣将短剑扔到榻上,坐回去道。“你要与我如何交易?”
战英脸上笑容褪去,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道:“我可以用暗对的势力助你登上王位宝座。”
攸长鸣眉毛一动,复又如常道:“条件。”
战英左手食指指尖敲击着桌面,思考了片刻道:“你需要答应我三个条件。一,不可追查暗对中的任何人,任何事。”攸长鸣打量了她一眼,点头。“我答应你。”战英接着道:“二,我不接受你的任何命令。”攸长鸣略停顿,还是点头。战英继续说:“三,事成之后将我送出宣国。”
攸长鸣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看着她道:“你既然可以拿暗对的势力来与我谈条件,还怕出不了宣国?”
“我说的不仅仅是我人出了宣国边境,还要保证我是活着离开,不会有人在后面为我添麻烦。”
攸长鸣没再多说,也都应了下来。战英点头,起身道:“你答应的很是干脆,心里恐怕不信。也罢,你许我半月时间,我自会证明。”走出两步,她又回头补充道:“希望你信守诺言。”
“我不会背弃的。于你,我本来就有亏欠。不管真假,日后你真要离开我必然保你平安。只是去长霖身边一事,你还是尽早作罢,何必为了此事毁了你的名节清白,误了终生。”
战英摇头,转过半个身子道:“多谢你的善意,不过许多事情也许与你想象中全然不同。”
攸长鸣不知其意,她已经拉开大门。明亮的光线一下子冲了进来,晃得他眼痛,伸手遮挡。指缝间望着她迎向阳光的姿态,忽然心生羡慕,脑袋角落里冒出一个声音。‘她本该在我身边。’
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跳,再看战英离开的背影,他只觉得不安。“难道真如老奴所言,我对她……。”慌张摇头,将这些想法甩走。打开舍身咒研读,强迫自己静心,一盏茶后却还是停在那页纸上。指尖按压的仍是’舍情入道‘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