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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战英握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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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坐在车前,遥望黑云遮住的满月。月亮的一半已经看不清形状,只露出另外一半投下淡薄的月光连道路的去向都照不清。马车夫点着灯挂在车头上,晃悠悠,晃悠悠,让人昏昏欲睡。还好路程短的很,老奴还没点头请周公,就已经到了别院。
院门上挂着两盏黄纸纹花灯,微弱的光只照得到门前的一步路。红漆大木门连着一段台阶,左右两只镇守的异兽。院子里还热闹着,笙歌阵阵,倒像是才开始最精彩的宴会。老奴抬手扣了门,被一个精瘦仆从引了进去。
老奴垂手,温良笑着。“烦请通报公主殿下,大王子府里来接先前送来的舞姬。”那仆从恭敬地低下身子,回。“公主早已经吩咐,舞姬已在等您。”他向不远处另一个守夜的仆从看了一眼,那人就点头往里头去了。老奴略有讶异,随即笑道:“劳烦。”
不过片刻,战英就披着青色披风,手里握着那柄华丽长剑从花门里转出来。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瞧得见圆润的下巴微微紧绷着。走到老奴近前,她抬起头轻轻一笑,老奴才发觉她原来竟在左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脸上的妆还没有洗去,比起往日素面朝天,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只是眉眼间的英气总让他直觉有些不安。
“姑娘幸苦了,主子差我来接姑娘回府。”
战英抚摸着手里长剑,复又低头,跟着老奴往外走。踏过门槛时,她停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楼香飘那处,只听见一婉转女声唱吟。“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老奴扶她上车,战英忽然拉着他的手问:“你前几日说过,今日后我就能去三王子处,可是真的?”老奴抬头只瞧见她半张脸,分辨不出她的情绪。默然将她扶上车,放下帘子时悄声道:“此事成败还在主子心思。”
战英前倾拉住他的衣袖,小声追问:“你说连家被污谋逆与西越勾结,实际全是二王子所为。真正勾结西越公主,意图助她篡位的是二王子攸长庆,可是真话?”老奴不愿在这里与她纠缠,扯回自己的衣袖,冷眼道:“小姐莫忘了,你已不再是连家的婉言小姐。你若真不甘心,想要报仇,日后就不要再提起此事。”一甩帘子,老奴坐回车前。瞧了马车夫一眼,厉声道:“若漏了半个字,你晓得后果。”车夫手里马鞭一抖,狠点了头,甩着鞭子将马赶起。
战英握着手里的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跳动。‘难怪父王会凭那张密信就信她谋逆,原来大哥早有谋划。在聊城布防的时候左翼飞才会一再提议要将东城锁喉谷的兵力调到西城鹄原,说是得到密报夜里凌琊国将会偷袭。左翼飞是大哥排到她身边的亲信,却原来不是来助她守城,而是为了来给她坐实通敌的罪名。所以父王才会说她调兵动机阴狡,说她故意打开锁喉谷防线引宣国军队旁若无人的进入聊城。说她不是无力救民,而是意图以城池换取宣国的兵力支援,助她谋逆篡位。说她狼子野心,倚仗军功要推翻西越统治建立新的战氏王朝。’
战英深吸一口气,久久才重重吐出。如若真是如此,那么大哥必然与攸长庆私下有所勾结。父王一向不喜欢大哥脾性,早已密诏日后传位给小弟战骁。若是大哥不知此事还好,若是他早已知晓这些,那么迟早哪日,他必定会篡权夺位。不仅父王危急,恐怕战骁和母后更是性命难保。
战英深觉自己以前太过幼稚,从不用心在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上,满心只以为自己守好边疆便可保西越不受战火侵扰,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在乎的亲人也都能平安享乐。如今不过是笑话一场,阴谋算计中,她什么也保护不了。百姓安危可做筹码,信任亲情可做欺骗,诺言将来也不过是一句空话,何以兑现?她信错了大哥,她真的信错了大哥。只以为他不过是嫉妒所以收到了告密信没有压下,而是上呈给了父王,却原来他要的更多,更大。那日他还来天牢对她忏悔,说只是无意之举,心里后悔。说想不到父王竟然没有细查就定了她的罪名,他如何求都无用。还说他定然会保护好母后和小弟。说得天花乱坠。战英自然没有全信,但她心底里还是觉得,大哥会顾念亲情,大哥不是阴险狡诈,不择手段的人。她终究天真了。为了得到那至高无上的一切,纲常伦理,亲情良知于他而言又有什么重要。
将头靠在车壁,战英只觉得心如受千斤巨石重压。听着车辕辗转,夜鸟啼哭,她腑内似乎有一股无名烈火,燃烧着,带起了她久未有的杀戮之气。
老奴本来闭目养神,却觉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睁目四望。夜色沉重,并没有人行动的迹象。掀开帘子瞧,只见连婉言靠在车壁上呼吸平缓,已然熟睡。心里仍然警觉,对马车夫道:“将马赶快点,更深露重,夜路不便。”
次日,攸长鸣因酒醉日上三杆了才起身。梳洗过后,他只吩咐用了清粥小菜。泡一壶碧螺春,临窗而立,见窗外的新移来的茶树枝繁叶茂,长得极好。吹了一炷香的清风,终究还是命人请西厢房住着的小姐过来。
这临园只有那么一位小姐住了许久,仆从不敢延误跑着就去了西厢。
战英此时正在院中舞剑。长发高束,一身墨色戎服衬得她更加英武,比之园中守卫虽然单薄,但出剑的果断凌厉丝毫不比他们差在哪里,甚至更见杀伐之气。
哑梅远远看着,并不敢靠得太近。本能的觉得阿英与以往全然不同。自那日老奴来与她在房中密谈之后,阿英就开始练剑。但那时哑梅只觉优美,既好奇又羡慕。而今,阿英的剑不再如往日一样像舞蹈一般美妙,只是直来直往。尤其是她的眼神,盯着剑刃的时候就像真的是在战场杀敌,冷酷血腥,让她汗毛直立。
请人的仆从从院门快步走了进来,正巧战英转剑横刺过来,那仆从收脚不及瞪大着眼瞳。尖叫还未出口,剑锋已经擦着他鬓角的头发过去,只削落几根绒发,在空中飘摇几下落在了青石砖上。她收剑负手而立。哑梅冲上前查看,见那仆从只是受了惊吓这才松了口气,怨怪地望向战英。
战英嘿嘿一笑,伸出另外一只手将那仆从拉起。歉然道:“小兄弟实在抱歉,让你受惊了。”
那仆从仍旧战战兢兢,哆嗦着起来。哭着腔道:“姑娘练剑怎么这么大的煞气,吓着我哟,吓着我哟。”战英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小兄弟莫怪,我练剑时出了神,你突然出现在我身后。额,全然是我的过错,这里几个钱请你喝杯酒水压惊。莫怪,莫怪。”仆从哪敢收她的钱银,避过,哭着道:“姑娘不要在意,是我疏失。还请姑娘快随我去见主子吧,正等着呢!”
战英也不强求,收回手,将剑入了剑鞘交给哑梅。抬脚就要走,仆从赶紧拦住。劝道:“姑娘换身衣裳吧,这样打扮去见主子恐怕太过失仪,冲撞了主子可怎么好。”
战英上下看了自己这一身戎装,反倒一笑。“就是这样才好。”说完当先就出了院子。侍从无法只能跟着。哑梅怀抱着长剑,立在院子里,只觉得许多事情是她想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