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时》斛斯扇

14、青山云影待轮回

　　郁郁山林中，响彻耳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松风声，半点鸟兽声迹也无，惨淡日光透过细密松针有气无力地倾洒在泥土地上，更显整座山的清冷孤寂。
　　叶孤桐施展轻功一路轻松地穿越在青松之间，不多时便穿过松林到了一处平坦山崖上，山到此处地势已极高，几可入云，仍可见山地上有少许未化的积雪。
　　落地时的轻盈令人听不到任何声音，叶孤桐就势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无奈道：“你也不必送到这里来罢。”
　　林间又一阵微风拂过，火凤从半空中跃下，火红衣衫在半空中飘扬不定，他站定后瞥了叶孤桐一眼道：“为何不许我同去。”
　　叶孤桐刚要开口，便听身后两道风声，急忙转身，只见两个身形打扮一模一样的黑衣人站在了身后的山崖边。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都是一样的平直刻板：“叶公子，恭候多时了。”
　　叶孤桐摘下身后佩剑，慢慢解下缠布，头也不回道：“你先回去罢，梦泽。”
　　火凤咬住下唇，并不回答。
　　黑衣人们同时微微侧过了身体，动作一致地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道：“我们的阵法就在这崖底了，公子请。”

　　叶孤桐将缠布扔在地上，霍然转身，提高了声音：“梦泽！”
　　火凤从未听过他用这般语气叫自己，被吓了一跳，呆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愠怒道：“你吼什么？”
　　叶孤桐眸光已转为极深的褐色，乍看恍若漆黑井口一般不见底，声音里依旧蓄着一股凌厉气息：“此事与你无关，回去。”
　　“凭什么说与我无关？”火凤伸手一指崖边两个黑衣人，“这便是同你接头的人罢，倒是问问他们，你此番接的任务是不是要刺杀我？既是要杀我，便不能与我无关。”
　　两个黑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半点反应。
　　叶孤桐面上无端多了几分冷意，只盯着他道：“不是亲口对我说，不愿再同任何事扯上关系了么？既然已决意对这世界冷漠相对，何必今日殷殷相伴？”
　　“我……”火凤嗫嚅着，却又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感激你。还是早些回去罢。”叶孤桐挥袖转身，宽大的青黑色衣袍被风吹起，如一泓坠入清水的墨汁，张牙舞爪地追随着主人而去。
　　“叶孤桐！”火凤低喝了一声，一跃而起，双刀已在手中，随着他大力挥出的动作闪过一道道锋利的光泽。
　　铮然一声，短兵相接，弯刀劈在了那表面如同碎裂一般的坚韧剑鞘之上，而剑柄一端稳稳地握于叶孤桐手中。

　　叶孤桐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想要逼退对方，火凤却咬紧牙关半步不移，两人一时在原地僵持不下。
　　叶孤桐余光扫过身畔那两个木偶般的黑衣人，眼神又回到面前一脸固执的男子脸上，声音里依然含着几分厉色：“你若是不肯，莫怪我手下无情。”
　　火凤闻言却笑了起来。
　　他是极少展露笑容的人，就算是笑，眼底也往往无甚笑意，平日周身总围绕着旁人勿近的气场，而那气场若是稍减，便算是他心情好的时候了。而他这一笑，却是罕见的真心而发，不知怎的还带着些孤注一掷的意味。他便这样笑着开口：“是了，我本就想寻死，你便今日成全了我，也可成全你自己。”
　　叶孤桐薄唇紧抿，忽然便撤了剑。火凤一直全神贯注在二人相交的兵器上，此刻也就势反手一挽，双刀在手中打了个转尾部相接，便瞬间合为一把比原先长出一倍的武器。他食指勾着双刀中间连接处的金环一用力，刀就在他手中打起转来。
　　“我都已经到这里了，你还要说这种话么？”叶孤桐看了那把刀半晌，便撇过头去转开视线，放缓了语气，“你回城罢，我破阵之后，再去寻你。”
　　“不。”火凤薄唇轻启，吐出的声音悦耳得令人心底一痒。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能感觉到彼此呼吸间的温热。他单手甩着手中的刀，也看不清拨动了哪处机关，双刀重新一分为二，旋转过又一个半圆，被挂在了腰间。
　　接着，他便抬起手探向了叶孤桐的胸口——就像他们在戏楼初见那天所做的那样。
　　叶孤桐低下头，看着他放在自己胸膛上的双手，皱起眉头。

　　火凤抬眼同他四目相对，笑意更甚，美目流转中，仿佛酝酿着无尽春光。他轻轻使力，推得叶孤桐退了半步，一面开口道：“小时候，我娘教我唱戏。”
　　“嗯？”叶孤桐被这句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是何用意。
　　“那时候，她教我的一曲小调，我颇为喜爱。”火凤直视着叶孤桐，微微偏了头，脸上露出孩童一般的神情。
　　“……”叶孤桐疑惑地看着他。
　　火凤手上的力度不减，又推得他退了两步，而自己也半寸不落地跟上。他迈步的姿态令人不由想到娉婷袅娜的芳龄少女，也一时间令人忘记了身处荒郊野岭，悬崖峭壁，只以为还在那皇城之中，深闺大院里草木葱茏，萤虫飞舞。
　　他就这样迈着戏台上演练过千百遍的、一丝不苟的步伐，轻声开口唱道：“玉烛高照楼台月，卧听阶前流水。夏虫不敢语冰雪，蜉蝣不知有夜。唯愿君心长向我，然君安能知妾。”
　　这一曲词悠扬婉转，尾声游荡在空中久久盘桓不去，叶孤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眸色复又清浅如昔。
　　“我们在这世上，终其一生都会有不了解的事情。”火凤停下脚步，二人已站在了崖边，他抬头望了望天，一瞬间婀娜少女的神态便消弭于无形，令人无法想象刚才那一段唱词是从这个眉间总带着些冷硬的男人口中发出。
　　“所以，你终究不是我，不要用你的想法揣测我的意图。”火凤眨眨眼，继续道：“我并没有觉得自己亏欠你，也没有觉得我合该来陪你走这趟赌命的路途。但是，若你这次真的没有如约归来，我想——”
　　他止住了话音，低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放在叶孤桐胸膛上的手毫无预兆地一推，整个人也就势向前扑去，二人就这样直直坠下了悬崖。

　　叶孤桐脚底踩空的一刹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旋即又放松下来。他猛地抬头，伸长手臂揽住了恰在上方坠落的火凤，在空中扭转身体调整了姿势。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二人在疾速地下坠，而面前的火凤无比平静地直视着他，夕阳穿过他在风中飞舞的发丝，温和地勾勒出一片凌乱不堪的金色。
　　叶孤桐的眼瞳在傍晚的光照下，像是两块透明而祥和的琥珀，而左眼的伤疤就似琥珀融化时滑落的一滴松露一般，饱含着无限的暖意。他用这样的眼神回望着怀中的火凤，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而这声音理所当然地被耳畔如雷鸣炸响的风声掩盖了。
　　为什么呢。他暗自想着。
　　为什么他宁愿自己一人来这著名的炼狱之地，也不愿动手伤害这个人的性命？
　　他完全可以肯定，这件事跟火凤在学堂里念经一样的授业实在没多大关系。
　　叶孤桐觉得自己想通了，但又有什么没想通。

　　就在这眼见二人马上要实打实地砸进崖底然后血肉飞溅的当口，他近乎虔诚地回忆起每次火凤在戏楼里亮出那把好嗓子引来的满堂彩。
　　春是历经艰险，穿透云层那一束暖流，一星火焰便烧尽冰封雪原。
　　火凤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位每天见面的友人，就像他们并不身在刚刚坠崖生死难料的险境之中，而是在午后的街边茶楼之中安然闲坐。但随即，他的平静便被满目惊讶取代——就在他眼前，叶孤桐终于拔剑了。
　　说是拔剑，也并不准确。
　　因为那把剑的剑鞘，是在转瞬之间，依着原本的纹路，片片碎裂，飞散空中。
　　几乎在同时，火凤被迎面袭来的强大剑气和澎湃内息冲撞得睁不开眼，只听得风声猎猎之中，山石崩开，沙土飞扬，剑气所到之处，无不山峦崩摧。叶孤桐在满山谷的巨大飞石之中踩踏借力的声音本应在这样的混乱交响里微不足道，但此刻却响彻四周，他脚下气劲似是超出平时千百倍，被踏上的坚硬落石竟如细沙聚成一般，炸裂粉碎。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火凤再睁开眼时二人已经落到了坚实地面上，叶孤桐手中的剑仍然置身于完好如初的剑鞘之中，仿佛从未出鞘。
　　“我……我想起来了……”火凤定了定神，不确定地看向那把剑，道，“在北疆的战场上，你用这把剑，能在万军之中取人首级。”

　　那段回忆里，白天黑夜地交替，都总带着大漠风沙的沧桑味道。
　　血流在黄沙上，就会瞬间被那些细碎的沙尘缠裹起来，难分难舍。流得多了，沙漠都潮湿了起来，却不见人血的猩红色，唯有逐渐凝聚的沙粒和愈来愈深的泥土颜色。
　　大漠里的土掺了血，也还是恼人的灰黄色，仿佛天地之间除了这种便再无其他的色彩。待得久了，整个人也都是灰头土脸的，衣服的颜色都看不出了，又或者，那本来便是同沙漠一个颜色的。
　　但叶孤桐的那把剑，是不同的。它不同于沙漠里的任何一件灰扑扑的物体，或是人。
　　剑鞘碎裂的一刹那，所有的碎片都会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的绚烂颜色，摄人心魄。而当人们想起要一窥那平日难见光的剑身的时候，只觉得微光一闪，剑鞘的碎片复又凝聚成为一个整体，完全地遮掩起了那把人未识得的宝剑。
　　就在这一收一合之间，剑气凝如电光，已斩断了或远或近的敌人的脖颈。
　　这把剑的剑鞘不断地碎裂又黏合，从未有哪一碎片曾经落到地上，就在那些碎片纷纷坠落的短暂瞬间，挥剑，出手，必见血。

　　杂乱的片段在火凤的脑海中闪烁不定，他抬起眼看向叶孤桐。对方的眼里浮着一圈淡淡血色，向来温暖的浅褐色瞳仁里此刻半分温度也无，瞳孔的形状也变得尖利了些。这双眼中此刻充斥着一种在常人眼中无法寻见的原始兽性的光泽，这光忽明忽暗地在里面存在了片刻，随着瞳孔重新舒展回圆形而渐渐隐去了。
　　叶孤桐半跪在地上晃了晃头，稳定了神智，一面运功调息以平定紊乱的内力，一面低声道：“没错，这把剑的剑鞘，本就是碎的，全凭我内力流淌其中，令之凝合成型。”
　　惟有拔剑的一刻，被剑鞘吸附的内力尽数撤回，剑身才得见光，而那汹涌得几可生生撕裂人体的内力，则如同被禁锢已久的凶兽咆哮而出。
　　火凤道：“你同我讲过，这是你师父赠予的宝剑，剑鞘是罕见蛇骨制成，用以……”
　　“用以压制我体内邪力。”叶孤桐接口道，“师父说每一个碎片断口处都涂过神兽的血，故此极难黏合，即便有强大内力时刻附着其上，一旦撤力便又会四散如沙。”
　　火凤似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犹疑地问道：“你体内……究竟潜伏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叶孤桐睁开眼，气息已恢复正常，他站起身来，带着几分疑惑看向火凤，问道，“照你方才所说，我们真的在战场上见过？但我却从未去过北疆。”
　　火凤心中悚然一惊：自己竟然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把那记忆当了真。他半张着嘴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
　　叶孤桐担心他又乱了心神，马上道：“罢了，你莫要再想那些事，我们先进去。”
　　火凤定神细看，周遭除了遮天的乱石杂草，便只有在二人落地不远处的一个低矮山洞，如同巨人的血盆大口，静待猎物到来。
　　山洞上面，不祥的红色颜料涂抹着一个“死”字。